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蟾宫折桂,清平世界

五月 4th, 2019  |  文学

  

  

永利网站平台,  这一阵哄堂大笑,算是结束了一场沉闷的会议。刘主任就向大家点头道:“我这就向申伯老去报告,也许三小时以内,就把陈鲤门同学放回来了。”他一面说着,一面就走出了大礼堂。这申伯老的休养别墅,和大学研究部相距只有大半里路。刘主任披着朦胧的暮色,走向别墅来。刚到了门口,遇申伯老的秘书吴先生,穿了身称身的浅灰派力司中山服,腋下夹着一只黑色皮包,走了出来。他虽是四十来岁的人,脸上修刮得精光,配合着他高鼻子上架着一副无边的平光眼镜,显着他精明外露。刘主任站着,和他点了个头。他笑道:“刘先生要来见伯老吗?他刚刚吃过药,睡着了。”刘先生皱了眉,叹着气道:“唉,真是不巧。”吴秘书道:“有什么要紧的事,立刻非见伯老不可吗?”刘主任将今天的事,详细地说了。吴秘书笑道:“这样一件小事,何必还要烦动申伯老打电话。我拿一张名片,请刘先生差两名职员到方公馆去一趟,也就把人要回来了。”刘先生望了他一下,踌躇着道:“事情是这样简单吗?”吴秘书笑道:“他们总也会知道我是怎样的身份,难道我保一个学生都保不下来?也许我一张平常的名片,不能发生效力,也罢,我在上面写几句话,再盖上一个私章,表示我绝对的负责任,总可以没有问题。”说着,将刘主任让到办公室里,掏出了带官衔的名片,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又拿出私章,在名字下盖了一颗鲜红的图章,笑道:“就是拿到完长面前去,也不会驳回吧?”

  李南泉见这位太太扬着颈脖子,顺了人行大路,径直地走去。倒猜不到她是向哪里去。回头看看奚太太的屋子还敞着大门呢,本待叫她一声,转念想着,管她这闲事更不好,随她去罢。站在走廊上出了一会神,听家里的人,隔着夹壁,是一片鼾声。这正可以证明大大小小,全疲倦到了极点。自己端把椅子,拦了屋门坐着。这样有几点作用:可看守屋子,可以候警报声,也可以打番瞌睡。人是靠了椅子背坐定,不知不觉就闭上了眼。仿佛中是知道邻居们有人行动,但随着跑警报,在那天然洞里唱戏,和奚太太站在木板桥上夜话的事情,像演电影似的,一幕一幕在眼前过去。觉得自己一阵颤动,像是沉在冷水塘里,吓得赶快身子向上一挣扎,睁眼看时,椅子背倒在窗户木台上,扶好了椅子,索性伸长了腿,仰着睡了。不到一会儿,这身子又沉在水塘里了,不但是身上冰凉,连头发都是冰阴阴的。这不是水塘,是海滩,那大风浪正倒卷着人的身体,向礁石上猛扑了去。赶快睁开眼睛,见溪对岸那丛竹子,被大风刮着,几乎要扑倒在地面上。身上的衣襟,被风卷动着,肌肉都露出来了。风里夹着豆大的雨点,吹进了走廊,打在干地上,噗噗作响。就是自己的衣服上,也很沾染了些雨点。站起来出了出神,却听到隔壁吴春圃先生在屋子里叫道:“好了,老天爷来解围了。”

  刘主任看到吴秘书这一份自信,也料着没有问题,就道着谢,将名片接过去。他回到研究部,找着训导主任张先生商议了一阵,就派了两名训导员,一名教务处的职员,拿了那名片到方公馆去。这三个人都是很会说话的,彼此也就想着,虽不见得把人放回来,也不会误了大事。张主任抱着一种乐观的态度,就坐在刘主任屋子里等消息。刘先生在这研究部,是有了相当地位的人,因之他拥有一问单独的屋子。这是旧式瓦房,现经合乎时代的改造,土墙上挖着绿漆架子的玻璃窗户。在窗户下面,横搁着一张三屉桌子,还蒙着一块带着灰色的白布呢。天色昏黑了,窗户外面,远远有几丛芭蕉,映着屋子里是更为昏黑。因之这三屉桌上,也就燃上了一盏瓦檠菜油灯,四五根灯草,点着寸来长的火焰。桌子角上,放了一把粗瓷茶壶,两个粗瓷茶杯,张、刘二人抱着桌子角,相对坐着,无聊地喝着茶。刘先生在三个抽屉里乱翻了一陈,翻出了扁扁的一个纸烟盒子,打开来,里面的烟支,也都跟着压得扁平了。刘主任翻着烟盒子口,将里面的烟支倒出来,共是三支半烟。那半支烟,不知是怎么撅断了的;其余的三支,却是裂着很多的皱纹。刘先生笑道:“就凭我们吸这样的蹩脚纸烟,我们也不能和那山头上的洋楼相抗衡吧?”说着,递给了张主任一支。他接着烟看了看纸烟支上的字。刘先生笑道:“不用看,这叫心死牌。我该戒烟了。”

  在日睛夜月的情形下,让敌人进行轰炸了一天又一天之久,除了望天变,实在没有什么好法子,可减少这空袭威胁的。这时吴先生喊着一声天变,引起了很多人跑出屋子来看。李南泉也是如此,觉得在走廊上看到的,还是不够,又走到溪桥上,抬头四周观望一番。看到云阵每每结成很大的一块,就在天峰飞跑。尤其是由溪口望出去,在远隔两三里的大山头上,已让灰色的云笼罩得天地连在一处。溪岸上的那丛竹子,窣窣的一阵响,让谷风吹着卷了过去。同时,那云层里的雨点,就像撒豆子似的,稀疏地撒上一遍。雨点里的凉风,吹过这条长谷,让人身上毛发都感到凉飕飕的。这就一拍手,自言自语地道:“不管好歹,放头去睡罢。”吴春圃先生站在走廊上,张开胡子嘴,打了个哈欠,笑道:“睡罢。不花钱的享受,可别放弃了。俺今天不吃午饭,至少睡他十小时。”说着,他又是个呵欠。这呵欠是个急性传染病,在廊子这头站着擦脸的甄先生,弯着在盆里洗脸的甄太太,连接着打呵欠。大家互相看了一下,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李南泉摇摇头笑道:“甚矣,吾倦也。”他又打了两个呵欠。果然的,他进屋去,就倒在床上。正是老天凑趣,突然哗啦啦一阵急雨,倾盆似的倒将下来。没经受过长期空袭的人,不知道这趣味。大雨声比什么催眠曲都有效力,人早是朦胧着失去了知觉。

  张先生看那烟支上的英文字母,拼着“黄河”的音,笑道:“我明白了,人不到黄河心不死。”刘主任笑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其实,我们倒不必不知足,多少人连这‘心死牌’都吸不起,改抽水烟了。我们总还能吸上几支劣等烟,不比那吸水烟的强吗?”张主任遥摇头道:“我不想得这样遥远,只要我们平价米里,少来几粒稗子,或者一粒稗子都没有,那更是君子有三乐里的一大乐。我在家里吃饭,向来是把时间分作五份:二份挑碗里的稗子;二份是在嘴里试探着咀嚼;剩下一份,便是往下咽去了。”刘主任笑道:“怎么在时间上,还规定‘家里’两个字呢?”张主任笑道:“若是在学校里吃饭,也这样地分作五份,那分配时间,不用说,我没有吃完,桌上几只粗菜碗里的盐水都没有了。”刘主任笑道:“你不说是菜汤而说是盐水,大概你很不满意那菜吧?”说毕,两人都笑了。两个人笑一阵,说一阵,不知不觉地混了两小时。去说情的三位特使,回来了一位,是教务处那位职员丁先生。他用着很沉重的脚步,走进了刘主任的屋子。虽是在菜油灯下,还可以看到他那圆圆的脸上,沉坠下来两块腮肉。他那两道眉峰,左右全向中间一挤,几乎变成了一个大“一”字。刘先生不必问他的话,只看这样子,就知道这事情不妙。问道:“还有两位呢?”丁先生沉坠的脸腮,不免抖颤了一下,连颈脖子也硬了,他颤着嘴皮子道:“真是岂有此理!”

  他一觉醒来,首先让他还从容不迫的,就是窗户外的茅草屋檐,还在滴滴答答流着水柱。这尽可像冬天贪恋着被窝里的温暖一样,继续地在床上躺着。休息了几分钟,隔着玻璃窗向外看去,树丛子里,飞起一堆堆白絮似的云块,这更证明着是个阴雨连绵的气候。减少了疲劳,恢复了健康的太太们,在屋檐下,已是隔了两下的山溪对话。“好凉快天啦,来呀,十二圈呀。”李南泉起了床,也是首先到门外看看雨色,在屋子里,就可以看到对门的山头,让阴雨封锁了一半。半空里细雨如烟中,牵着一条条的稀疏雨绳。屋外的山溪,已流着山洪,哗啦啦的,水溅着溪床里面的石头,翻出白色的浪花。这一切形象,也未尝不可供山居者的赏鉴。他站在走廊上,反背了两手,只管张望着。正在出神,肩上却披上了一件衣服,太太在不通知之下,将一件蓝布长衫送来加凉了。她站在身后笑道:“你实在该轻松轻松。过去是太紧张了。你先去洗洗脸,我给你泡好一壶茶,大概还有一盒好香烟,你可以躺在布睡椅上,随便拿本书看看。”李南泉穿上长衫,笑道:“谢谢。睡是睡够了,可是我还……”李太太笑道:“还有,我已经给你红烧了一碗牛肉,立刻下面给你吃。大家太辛苦了,乐一天是一天,你今天好好休息这半日。”李南泉笑道:“既是大家太辛苦了,你虽不必休息,也可以找点娱乐。什么时候了,我还没有看表。马上动手,十二圈还来得及吗?”李太太还没有答话,甄太太屋里,有个女客的笑声,那正是冒雨来邀角的下江太太。

  刘主任道:“怎么样?他们还是不肯放人?”丁先生道:“岂但是不肯放人,把我们去说情的人也要扣起来。”刘主任道:“什么?把我们去说情的人也扣起来,这是怎么个说法?难道他们也可以说他们也是汉奸嫌疑?”说着这话,他不由得手扶了桌沿瞪了眼睛望着。丁先生道:“详细情形,我不知道。到了方公馆山脚下,我们三个人,向把守着石坡子的卫士,说明来意。他只让我们一个上山去。我们商量着,只好推何先生上去,我和王先生在山脚下等着。去了很久,并无回信。王先生就向卫士要求,想上去看。卫士答应着了,让他上去。大概是半小时,王先生在山上叫起来了,他说:‘丁先生,你回去罢,我和何先生让他们留下来了。’虽然山上到山脚下很远,因为在深谷里,又是晚上,我听得很清楚。我想那里再留守不得,若是把我也扣留下来,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了。刘主任,这事非禀明学校当局不可了。若是再拖延下去,恐怕这三个人有点危险。”那张主任听了这个报告,首先是身子抖颤,接着是嘴唇皮也抖颤,他把桌子重重地拍了一下,叫起来道:“这太岂有此理了!清平世界,朗朗乾坤,一不是治安机关,二不是司法机关,私人公馆无缘无故地捉人;又无缘无故地扣留人!”在他那重重地一拍之下,桌上菜油灯里的几根灯草,早是向油里缩将下去,立刻屋子里漆黑。但他在气愤头上,不肯停留,大半截话,都是在黑暗中说下去的。

  下江太太随了这笑声,也就走出来了。她抓着李太太的手,连连拍了她几下肩膀,笑道:“老李,你真有一手,三言两语,加上点儿电影镜头的小动作,你就把李先生降服了。”甄太太虽是过了时代的人,看到她们逗趣,这也就在旁边插嘴道:“这话只好摆勒肚皮里面格。一说出来末,李先生晓得哉,下转末,格些作作,就勿灵哉!”她这么一说,又是一口的苏白,引得大家都笑了。李南泉笑道:“中国人真有弹性,疲劳轰炸一经停止,大家就嘻嘻哈哈地笑起来。”下江太太道:“李先生,你想,若是这样的阴雨天,我们还不找点乐趣,岂不是错过好机会吗?今天晚上,大概杨艳华又是全本《玉堂春》罢?”李南泉笑道:“你们打牌,这和玉堂春有什么关系?”下江太太笑道:“那就凭你想罢。”说着,她已把靠在墙壁上的一把雨伞撑起。笑道:“老李,打铁趁热,走罢。”说着,左手撑伞,右手就来扯人。李太太笑道:“你忙什么?我还得给煮牛肉面呢。”下江太太始终把她一只手拉着,笑道:“这就够瞧多半天了,用不着你恭维,你家女佣人干什么的?”下江太太那口蓝青官话,“瞧”字“什”字,全念成舌尖音,“半”字念成“本”字,全不够俏皮。李南泉哈哈大笑。李太太也就真趁他这份儿高兴,点着头笑道:“我走了。不用等我吃晚饭。”就和下江太太抱着肩膀,共同躲在伞下,冒着雨走了。李南泉望着两位太太,在雨丝里斜撑着伞走过了溪边大路,也笑道:“出得门来,好天气也。”邻居听着,都笑了。连那位正正经经地甄先生也笑了。

  在黑暗中,刘主任把话接着道:“这、这、这实在岂有此理。两国交兵,也不斩来使,我们并没有到两国交锋的程度。虽然两个人去说情,放与不放在你,怎么把去的人,又扣起来?这是有心把事态扩大了。”他说着话,也忘了点灯,还是这位丁先生将身上带着吸烟的火柴摸出来,擦着了,将灯点上。张、刘二人全是手扶了桌子,呆呆站定。那陈鲤门几位要好的同学,也是对这事时刻挂心,这时,正在门外探听消息。听到这话,立刻有三个人抢了进来,那王敬之也在内。他先道:“刘先生,我们这软弱的外交,再不能延长下去了,就算陈同学和两位职员身体上不会吃亏,落一个汉奸嫌疑的名声,那怎么得了?何况我们有了折桂花那段交涉经验,和我们争吵过的人,态度是十分凶恶的。”刘主任摇摇头道:“没有这个道理,清平世界,私家捉人,私家又处罚人,难道就不顾一点国法?”王敬之听了这话,也顾不得什么师生之谊了,将脸色一沉道:“什么清平世界?人家可以捉人,就可以处罚人。我们就不谈什么道义,也要顾全学校—点面子,我们学生自己来解决罢。”说着,他回身向外,两个同学,也都跟了出来。这时,同学们正在课堂上自修。课堂上点了一盏大汽油灯,照得全堂雪亮,王敬之很气愤地向讲台一站,将手一举道:“对不起,各位同学,我有点事情报告,打搅各位一下。”于是接着把这几小时发生事故的经过,详细叙述了一番。立刻,同学纷纷发言,声浪很大。

  这场雨,真是添了人的兴致不少,老老少少,全是喜色。而四川的天气,恰又是不可测的,一晴可以两三个星期,一雨也可以两三个星期。原来是大家望雨不到,现在雨到了却是继续地下,偶然停止几小时,随后又下了。这样半个月,没有整个的晴天,虽是住家的人,睁开眼来,就看到云雨满天,景象阴惨惨的,可是个人的心理,却十分的轻松。李南泉除了上课之外,穿上一件蓝布大褂,赤脚踏着拖鞋,搬一张川式的叉脚布面睡椅,躺在走廊檐下看书。也是两月来心里最安适的一天。正捧着书看得出神,却有人叫道:“李先生,兴致很佳吧?这两个星期很轻松,作了多少诗?”他放下书,回头看时,那位石正山夫人,并没有撑伞,在如烟的细雨里面,斜头走上了木桥,便笑道:“石太太,你不怕受感冒吗?衣服打湿了。”石太太走上了屋廊,牵着她身上那件蓝中带白的布长衫,笑道:“你看,这胸襟上,绽了两个大补丁,这根本不值得爱惜的衣服。”李南泉道:“多日未见,石太太出门去打抱不平的事,告一段落了没有?”石太太脸上表示了十分得意的样子,两道眉毛尖向外一伸,然后右手捏着拳头,伸出了大拇指,接连着将手摇了几下,笑道:“那不是吹,我石太太出马料理的事,决不许他不成功。假使我没有替人家解决问题的把握,那我也就不必这样老远地跑了去了。一切大告成功。妇女界若是没有我们这些多事的人,男子们更是无恶不作了。”李南泉笑道:“好厉害的话。所谓男子们,区区也包括在内吗?”

  随了这声浪,张、刘二主任陪着吴先生同走了进来。刘主任走上讲台,向大家先挥了两挥手,叫道:“各位同学,先请安静一下。现在请吴秘书来向各位报告办法。”吴秘书走上去,学生们认得他是申伯老手下的健将,他一出面,就不啻申伯老出面了。立刻噼噼啪啪,鼓起一阵掌来。吴秘书站在讲台上,向全讲堂的人看了看,然后点了两点头,大声道:“各位,这事情弄到这种样子,实在不能简化了。我立刻把这事报告伯老,怎样应付,伯老当然有适当的办法。不过在各位同学方面,要作一个姿态,和伯老声援。原来刘主任不愿惊动校本部,那也是对的。到了现在,也就不必顾忌许多了。”说着,将手臂抬起来看了看手表,点着头道:“现在还只九点钟,校本部还没有熄灯,立刻打电话过去,请那边学生作一种表示。只要是在不妨碍秩序下,我负责说句话,你们放手做去罢。”说着,伸手拍了两拍胸。在讲堂上的同学,见他板着面孔,挺着胸脯,直着眼光,是很出力的样子。于是大家又噼噼啪啪鼓了一阵掌。吴秘书道:“事不宜迟,我们立刻分途去进行。”说着,大家一阵风地拥出了讲堂,学生们本来就跃跃欲试,经吴秘书这样一撑腰,立刻向校本部打了个电话,请那边学生自治会的人主持一切。同时,这里研究部的学生,在讲堂上召集紧急会议,议决几项对付办法。第一项就是全体学生签名,上书董事长。而董事长就是方先生的老上司。

  石太太倒没想到人家反问得这样厉害,站着怔怔地望了他一下,强笑着道:“这话很难解释。回头我们详细地谈。我现在要去找奚太太说话。”说着,她抬手向隔壁屋子的走廊招了两下,笑道:“在家里做什么啦?我们今天要详细地谈谈。”李南泉看时,正是奚太太拿了一本英文杂志在手上,由她家走廊这头,走到那头。其实她的眼睛,并不在杂志上,只是四处了望。李先生看到她,不免带笑向她点了点头。但她一脸气忿的颜色,并不说话,人家这里打招呼,她只当是没有看到。李先生忽然醒悟了。必然是那天天将亮的时候,看见了她一人顺了大路走去,没有予以理会之故。自己微笑着,也装着不介意。那石太太远远看到她手上拿着英文杂志,就知道她用意所在,大声笑道:“奚太太是越来越博学多闻了。在家里看英文。这个我一点不行,全都交回给老师去了。”她也大声笑道:“我哪有工夫看英文书。在家庭杂志里,找点材料罢了。那边白鹤新村里,有个妇女座谈会,邀我去参加,真是出于不得已,你去不去?”她说着,又把那杂志举了一下,笑道:“这里面东西不少。”说到这里时,正好甄先生也站在这边走廊上,她笑问道:“甄先生,你的英文是登峰造极的,你说美国新到的哪种杂志最好?”甄先生道:“自到后方,外国杂志,我是少见得很。”奚太太道:“那末,我借给你看罢。”说着,交给她一个男孩子送了过来。李南泉在一旁看到书的封面,暗叫一声“糟糕”,原来是一家服装公司的样本。

  第二个议决案,是给方先生去信,说明了要给董事长去信,报告这事件的经过。第三个议决案,就是把这新闻到报上去宣布。第四个议决案,即晚在校本部和研究部遍贴标语。议决以后,大家不肯耽误,就分头去办理,其实,在这个时候,吴秘书见着申伯老,已把详细的情形报告一遍了。申伯老在乡下养病,别墅里布置得是相当的齐备。在他的卧室外面,是一间小书房.,写字台上,点着后方少有的煤油灯。而且在玻璃灯罩子上,更加了一只白瓷罩子。在菜油灯的世界里,这种光亮的灯,摆在书桌上,就可以代表主人的精神了。在书桌子角上,叠着一大堆文件。申伯老虽在暑天,兀自穿着灰色旧哔叽的中山服。他微弯着腰坐在小转椅上,手捧了一张电稿,沉吟地看着。他咳嗽了两声,在中山服的衣袋里掏出紫漆的小盒子来,扭开螺丝盖,向盒里吐了两口痰,立刻把盒子盖重新扭闭住,再把盒子送到袋里去。再掏出一条白绸手捐,擦了两擦嘴唇。他尖长的脸上虽是把胡桩子刮得干净了,然而那一道道的皱纹,灯光照得显明。吴秘书站在写字台横头,静静地不言,在等着伯老的一个指示。就在这时,桌上电话机的铃子,叮叮地响起来了。吴秘书接着电话,说了两句,向申伯老道:“那边电话来了。申先生接电话吗?”他说话时,另一只手按住了听筒上的喇叭,脸上表示着很沉重的样子。

  甄先生是个长者,将那样本看了看,没作声,就带回屋子去了。李南泉觉得这是很够写入《儒林外史》的材料,手扶了走廊上的柱子,只管发着微笑。奚太太忽然在那边叫道:“李先生,什么事情,这样得意,你只管笑。”李南泉一时交待不出来为什么要发笑,只是对她还是笑。奚太太见他老笑着,以为他又发生好感了,便笑道:“李先生。你在家里闷坐了半个月,心里头很难受吧?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白鹤新村的桂花开了。你若没有什么事,可以到那里去赏赏桂花。”李南泉笑道:“大概奚太太兴致甚浓,就冒雨去赏过桂花。”奚太太笑道:“那也不光是你们先生有诗意,我们照样有灵感,照样也有诗意呀。”李南泉还是逗她说几句。石太太可向前拉着她的手道:“我特意找你商量事情,你又发了诗兴了。”奚太太一扬脖子道:“怎么样?我不能谈诗吗?若说旧诗,上下五千年,我全行。”石太太道:“你会作?”奚太太道:“我全能念。新诗我会作,五分钟作一首诗,没有问题。”石太太笑道:“别论诗了,我们谈正式问题罢。”说着,她用力将奚太太拉进去了。李南泉想到这位太太过去的事,自己颇有些后悔,就事论事,是给予她太难堪了。她今日虽绷着脸子,到了后来,她还是笑嘻嘻的相对,实在应当找个机会给她表示歉意。他怔怔地出了一会神,还站在走廊上望着,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奚太太又送着石太太走出来了。李南泉回味着刚才的事情,又向她笑了一笑。

  他在电话里报告了名字,接着道:“托福,病好多了。可是今天这里发生一件事情,也许要使我的病情加剧。”于是就把今天所发生的事,报告了一遍。接着带了一点笑音道:“这当然是一件小事。可是这些青年们,却好一点虚面子,未免小题大做起来。他们打算上书给学校的董事,当然我已经拦住了。”申伯老最后轻描淡写的两句,可把对方吓倒了,电话里是很急躁地说了一遍。最后,申伯老说道:“一切拜托,总希望问题大事化小。”挂上了电话,他向吴秘书道:“你可以告诉同学,方完长立刻会打电话回公馆去。若是今天时间太晚,他保证明天一大早,必让三个人回校。叫他们稍安勿躁,不要把问题扩大起来,我们也不要把这些小问题,增加方先生的困难。”吴秘书道:“若是悄悄地把三个人放回来,就算了事,恐怕同学不服气。”申伯老呆着脸子沉吟了一会,但他在电话里话说多了,小小地震动了肺部,已是咳嗽了两三遍。把口袋里那个痰盒子,像端酒杯子似的,端在胸前,缓缓地轻轻咳嗽两三声,向里面吐一口痰;吐完了掏出手绢,擦着眼泪鼻涕。在屋外的听差,就送来了一把热手巾进来。他拿着热手巾在手上,兀自坐着凝神。吴秘书道:“伯老受累了,请休息罢,我这就去告诉同学们。”说着,向申伯老点了个头,转身出去。走到院子还兀自听到屋子里的咳嗽声呢。他去找刘主任时,学校里已吹过了熄灯号,学生都已睡觉了。刘主任是有家的,也已回家安歇;吴秘书这个好消息,却没法传出去。

  石太太虽是走着,也发觉了李南泉只管微笑,因站住了问道:“有什么可笑的事情吗?”奚太太道:“他笑我们和女朋友打抱不平,在雨里跑来跑去。”石太太笑道:“李先生不了解新时代的女人。”她说着,依然冒雨走了。她这是一句无意的话,这倒让李先生生了一点感想。觉得这二位太太,是新式妇女中另一典型,确乎有人不能了解之处。她不是说白鹤村一个妇女座谈会吗?这个会,虽不是男子可以参加的。但是在那条路上走走,看看这些妇女是怎么个行为,也许不少戏剧材料。他生了这个意思,便含笑走回屋去,在桌上摊开笔墨来,写了三个大字“雨淋铃”,就根据了这奚、石两位太太的影子,作为剧本的主角,在纸上拟了一个故事的草稿,只写了四五行。那奚太太又在窗外张望了一下,笑道:“写文章?”李南泉将手一按纸,问道:“有何见教?”她索性扶了窗棂,向里面桌子上看着,笑道:“我已经看到了,‘雨淋铃’。这题目很漂亮,好像在哪里见过。”李南泉又觉得无法和她谦逊了,又问了一句:“有何见教?”奚太太道:“那个装咸萝卜的碟子,我还没有收回去呢。我是怡红院里的丫头,到潇湘馆来收碟子的。”李南泉笑道:“那末,我是林黛玉?林姑娘九泉有知,又是一场痛哭。你又何必气她?”说着,立刻起身到厨房里去,将那碟子取来,双手捧着,送交给她,还一鞠躬道着“谢谢”。奚太太道:“你有点受宠若惊吗?你看,这一丛竹子,一湾流水,就是一个潇湘馆的环境。而且,你又……”

  他抬头看着,星斗满天,学校里熄了灯火,但见四围山林,黑影巍巍,而对照着这研究部的屋子,黑影子就沉沉往下坐了去。研究部周围,是些水田,无论是否割了稻禾,里面依然存着水,星光照在水田里,青蛙“叽里咕噜”叫着,闹成一片。暗空里有时一两点绿光的萤火,一闪地变成一条绿线在头上过去。这样,就更觉得夜色幽静。吴秘书在平坦沙土路上走着,颇感到心里空洞无物。那些为学生发生的不平之气,自然是平息下去,也就不再去找刘主任了。星光下徘徊一阵,自回到别墅里去睡觉。到了次日早上起来,已是红日高升,他想着申伯老的话,应该早点通知学生们,匆匆洗漱完毕,就跑到学校里去。不料为这问题奔走的几位学生,天不亮就跑到校本部开会去了。吴秘书找着刘主任把申伯老的话说了,刘主任道:“到现在为止,那三个还没有回来,学生们的气,怎么平得下去?我看用电话通知校本部是不行的,我们两人找两乘滑竿,追到校本部去罢。”吴秘书也是怕风潮不能平息,就同意了刘主任的主张,各雇了一乘滑竿,奔向校本部。这时,消息已传到大学的每一个角落,人人都认为是一种莫大的侮辱。一千多学生,全聚到大操场上开会。吴、刘二人,在操场外的山坡上,向前一看,东来的阳光,照见操场上乌压压一片人影。远远的一阵呐喊声,在空中传布了过来,仿佛这空气都有点震撼。吴秘书脸色一动,向刘主任望着,接上将肩膀扛了两下。

  李南泉笑道:“不用而且,我承认我是,等我把这段草稿子打起来,我泡一壶好茶,再请你到潇湘馆畅谈。”他这样说着。隔壁邻居家里有了笑声。奚太太实在无话可说了,只好板着脸收了碟子回去。但是这么一来,更让李先生感到歉然。自这天起,她又不向李先生打招呼了。继续着又下了两天小雨。李南泉那篇《雨淋铃》故事已经写完,并且将剧本写了一幕。但到了第二幕,就有许多材料不充分,只好搁笔了。第三天是小晴,第四天是大晴,隔了窗户,就看到奚太太穿了盛装,撑着一把纸伞,从大路上过去了。这就想着,必是她说的那个妇女座谈会今天要开会,顺了这个路线,倒可以找点材料。但这个窃窥妇女行为的举动,究竟是怕太太所不能谅解。便说是去看桂花,顺便也可以摘些回来。李太太微笑着,并没有置可否。四川的天气,只要一出太阳,立刻热起来。李南泉只穿了短衣服,将那件防空蓝布长衫作一个卷儿夹在腋下。为了预备拿桂花回来,没有撑伞,只找了一顶旧草帽子戴着。那身短衣服又有七成旧,远看去,也就是个乡下小贩子。这也是习惯,自在地走着,并没有什么顾忌。由这里向白鹤新村走去,要穿过一道高峰夹峙的深谷。这深谷里面一道流水潺潺的深河,两岸的森林,阴森森的,由河边一直长到山峰顶上去。风景十分幽静。但这里有一件煞风景的事情,就是边山峰下,有一道石坡路。盘旋着直通到山顶上,那就是方完长公馆了,行人在这里走’是常常遇到干涉的。

  刘主任笑道:“不要紧,这是理想中事。好在我们带来的消息不坏。慢说是自己人,就是对方的代表,也不至于挨揍。”吴秘书被他这样说着倒不好意思退缩,下了滑竿在前面向操场的司令台走去。司令台上,几个发言的学生,已看到他二人,立刻向台下报告,请二人上台说话。吴、刘二人自知道群众心理,这个时候,绝违拗不得大家心事。吴先生便说伯老交涉,对方已经答应放人,而且也很抱歉。刘先生说:“我们人微言轻,原来交涉没有结果,不是伯老亲自打电话,这事的演变是难说的。人是大概不久就可以放出来,站在我们这弱者的立场。人放了也就算了。”他赘上的这几句话,原是替自己解除交涉的责任的。那个参与其事的王敬之,始终是个有力的发言人。他等吴刘二人报告完了,在司令台口上一站,沉着脸色,高高举起了右膀,大声叫道:“各位同学,我是几乎被捕的一个人,我又是去要求放人被驱逐的一个,当时是一种怎样的侮辱情形,只有我最清楚。我觉得,那是读书种子所不能忍受的一件事。若是他们放了人,我们就悄悄了事,显着我们是一只家猫,随便给人家绑了去,家主一找,随便就放了绳子。我们至少要提出三个条件,才可洗除耻辱:第一,方公馆负责人书面道歉;第二,惩治肇事的人;第三,保证以后不再发生同样的事情。”最后这几句话最是动人,接着便是一阵鼓掌与欢呼。

  李南泉明知如此,但方公馆门口,来过多次,也并没有加以介意。这时,久雨过后,山河里的水满满的,乱石河床上,划出了万道奔流。波浪滚滚,撞到大石块上哗哗作响。这山河又在两面青山下夹峙着,水声发出了似有如无的回音。同时,风由上面谷口吹来,穿过这个长峡,两山上的松树,全发出了松涛,和下面的河流相应。人走到这里,对这大自然的音乐,实在会在心灵上印下一个美妙的影子,李南泉忘其所以的,顺了山坡的石坡路走。但觉得山峡里几阵清风,吹到身上脸上,一阵凉气,沁人心脾。看到两棵大松树下,有一条光滑的石凳,就随便地坐在上面。这里正对着河里一段狂泻的奔流,像千百条银蛇翻滚,很是有趣。正看得出神,忽然有人大声喝道:“什么人?坐在这里,快滚!”他回头看时,是方公馆带枪的一位卫士,便也瞪了眼道:“大路上人人可走,我是什么人,你管得着吗?怎么开口就伤人。”那卫士听他说话不是本地音,而且态度自然,料想自己有点错误,但他喝出来了,不能收回去,依然手扶了枪,板着脸道:“这是方公馆,你不知道吗?这里不许你坐。”李南泉冷笑一声道:“不许我坐?连这洋楼在内,全是民脂民膏盖起来的,我是老百姓,我就出过钱。我不去逛逛公馆,已是客气,这里坐坐何妨?你不要以为老百姓全是唬得住的,也有人不含糊。”说着,他坐着动也不动。那卫士可被他的话弄僵了。同时,也就看到石板上还有一件卷的蓝布大褂。这地方有一个大学,又有好几个中学,蓝布大褂,就是教授、教员的标志,这种人完长是容忍他们一二分的。

  这欢呼声,不但反映了在操场上的学生受到影响;就是那位惹祸的黄副官,也受到了影响。他于昨晚深夜,已经接到两次长途电话,质问为什么把学生和教职员拘捕了三位之多。吩咐着,赶快放了。黄副官原来想这么一件事,不会让主人知道的。纵然就让主人知道,报告一声二小姐叫办的,也就没事了。今天在电话里,是一片骂“混蛋”声。说是二小姐叫办的,骂混蛋骂得更厉害。黄先生把电话挂了,回到屋子里,找着刘副官把事情告诉一遍。他已睡觉了,在朦胧中突然坐了起来,把话听过之后,将枕头下的纸烟盒和火柴盒摸出来,摸出一支烟,慢慢点着吸了,喷出一口烟来,叹了口气道:“老兄就是这点冲锋式的脾气不好,这事情,实在事前欠考虑。”黄副官两手插在西服裤衩袋里,在屋子里兜着圈子走路。突然站住了向他瞪了一眼道:“你这不是废话。这件事,难道你没有参加?事前欠考虑,那个时候,你这样说过了吗?好了,现在电话找的是我,责任也要由我来负,你就推个干净了。”刘副官这已下了床,站在他面前,将手拍了他的肩膀,笑道:“老黄,你不要性急,天塌下来,还有屋子顶着呢。这件事情,不是请示过二小姐的吗?依然去请示二小姐好了。二小姐说放人,我们就放人;二小姐说关着,我们就依然关着,这有什么可为难之处?”黄副官道:“你还想把人关着呢,怎么样子送出去,我还没有想到!”刘副官道:“此话怎讲?”望了他作个戏台上的亮相,一歪膀子,又一使眼神。

  这个人斯斯文文的,又有蓝布大褂,决不怕带枪的卫士,那决计是个穷教授之流。卫士虽自恃来头大,但对于这类人,却不能不有一点顾忌。不过既喊出了口要他走,而他又坐着丝毫不动,面子上太下不来。便扶了枪瞪着眼道:“要得,你坐着不动就是,我去找人来。”他身上带有哨子,放到嘴里“呼嘿嘿”一吹,这就看到山峰坡子上,有五六个人跑着步子下来。其中有穿制服的,也有穿便服的。李南泉一看,心想,好,把我当强盗看待,要逮捕我了。闲着无事,找他一件公案发生也有趣。于是抬起一条腿来,半蹲了,将两手抱了腿。那群人一会儿工夫,就跑下山了,这卫士迎上前去,抢着报告了一番。有人喝道:“什么人?好大的胆,在太岁头上动土!”说过了,那些人跑过来了。接着有个人哈哈大笑道:“李先生,和他们卫士开什么玩笑?你来我家径直上山去就是。何必在这里坐着?”这顶头第一个说话的,正是刘副官。李南泉笑道:“我并非来找你,我是到白鹤新村去,路过此地,看到路边有石凳,顺便坐着歇歇腿,不想,这就怒恼了贵公馆的卫士,他要轰我走。我这并不冒犯什么,因之他轰我走,我并不走。”那些跟着跑下山的人,看到来人和刘副官十分熟,也只有站着微笑。原来的那位卫士,看到这事情不妙,只有把枪夹在腋下,悄悄走了。刘副官陪了笑,点着头道:“对不住,对不住,他们是无知识的人,你不要见怪。可是你也不好。这年头只重衣衫不重人,谁让你吊儿郎当的,穿得这么寒酸样子?”李南泉道:“我倒想穿好的,可是你们完长,不配给我的布。”

  黄副官沉了脸色道:“事到于今,你还有心开玩笑?”刘副官道:“我并不开玩笑,你说放人都有问题,这不是怪事吗?”黄副官道:“可不是真有问题。完长的电话,叫我立刻就放。现在快十一点钟了,这里两面是山,中间是河,我若是糊里糊涂放人,这样夜深,路上出了乱子,那自然是个麻烦。就算他们平安回校了,他们明天说是没有回去,来个根本否认。那怎么办?刘副官吸着烟,沉思了一会,笑道:“说你欠考虑,这回你可考虑个周到,这是对的。那末,楼上灯还亮着,二小姐还没有睡呢,你上去请示一下罢。”黄副官在屋子里转了两个圈子,叹了口气,又摇摇头,点点头道:“这相当麻烦,相当麻烦。”刘副官道:“你若再考虑,那就更夜深了。”黄副官抬起手来,搔搔头发,皱着眉头苦笑了一笑。然后抓住刘副官的手道:“我们一路去罢。死,我也要拉个垫背的。”说着,拉了刘副官就走。果然二小姐还没有睡,她上穿条子绸衬衫,下穿着裤衩儿,光着肥大腿,踏着拖鞋,在走廊上来回遛着。刘、黄二人走上楼梯口,老远就站住了脚,同时向二小姐一鞠躬。二小姐急起来了,操着上海话道:“猪猡!啥事体才弗会办!啥晨光哉,楼浪来啥体?”她说着话,把两手环抱在胸前,连连顿着脚。黄、刘二人都僵了,并排呆站着,不知道说什么是好。二小姐道:“刚才电话又来了,这样的事情,你们怎么都布置不好,把消息传到完长耳朵里去了。还有什么话说,放他滚蛋就是了。”

  刘副官怕他再发牢骚,因点点头笑道:“上山去喝口茶,我陪你一路走,你不是去摘桂花吗?我也去。”李南泉抬头看了看山顶上那幢立体式的洋楼,在那山顶松树林里,伸出小半截,正像撑着顶上的那片青天,便摇摇头笑道:“算了,我不练这分腿劲。”刘副官道:“那末,我立刻陪你去。我们已经有几位同事去了。这就走罢!”他挽了李南泉一只手臂就走。那意思,是避免那些卫士们继续僵下去。李南泉很了解他的意思,自也无须坚持着和那些卫士们计较,顺着松树林子里的山坡,说着闲话走去。翻过这个大峡,眼前豁然,四面山峰包围着一大片平原。这平原上橘柚成林,鸡犬相逢,就是桃花源那末个环境。四川盆地,这种环境,可以说随处皆是。由重庆躲避空袭下乡的人,总是利用这环境的。这平原上东部一条小石板路,在水田中间,屈曲的前进,那是赶市集的古路。西部一条宽坦的沙子路,颇有公路的雏形,却是一条直线地伸入对面小山口。那小山上树木葱郁,有那砖瓦老房子的墙头屋脊,在绿树丛里隐隐透露出来。刘、李二人就是顺了这条宽路走。四川季节早,大路两旁的稻田,穗子全数长黄了。那稻秆被谷穗子压着,都是歪倒在一边的。有些稻田里放着打稻的拌桶,三四个农人,站在水里面打稻。李南泉道:“今年的年成又不错。我们全靠的是四川这点粮食,若是赶上荒年,那就完了。所幸这几年来,年年收成都好。真是中国有必亡之理,却无必亡之数。”

  刘副官近前一步,低声道:“当然要向二小姐请示,才敢放,而且夜已深了。”二小姐身边的窗户台上,正有一个网球拍,她顺手捞了过来,就劈头向刘副官头上砸了来。这是深夜,残月已经上升,将走廊照得很清楚,他看到二小姐打出手,立刻将身子一偏,那网球拍砸着了第二个人,打在黄副官肩上。他虽挨了一网球拍,只将身子颤动一下,却没有敢走开。刘副官不敢说话,他也不敢说话。二小姐骂道:“混蛋!一百个混蛋!谁让你们办事,办得这样拖泥带水?”骂毕,扭转身就走了。黄、刘二人呆呆地站了一会,一点结果没问出来,二小姐又已进房睡去了,谁有那么大的胆子,还敢向二小姐请示?刘副官是陪着黄副官来请示的,首先让二小姐砸了一网球拍,实在不甘心,呆站在廊沿上,不知道进退。黄副官悄悄拉着刘副官的手,低声道:“走罢!到楼下再去商量。”刘副官摇了两摇头,随着黄副官走回屋子去。他将手一拍桌子道:“这关我什么事?把网球拍子砸我?”黄副官苦笑了一笑,向他鞠着躬道:“对不起,算是我连累你了。二小姐没有吩咐下来,这问题还得解决。我想,万一明天一大早,完长回来了,人还留在这里,显然是违抗命令,若是完长再要传他们问几句话,彼此一对口供,我这官司要输到底。干脆,今天晚上,就把他们放了罢。不过怎样放法,我可想不出来。”抬起手来乱搔着头发,在屋子里来去乱转。刘副官一肚子气,没话可说,坐在床沿上,点了一支烟吸着,一语不发。

  刘副官道:“这话怎么讲?”李南泉笑道:“中国在我们这群人手上,早就该亡国。可是运气好,亡不了。这运气好里面而又运气最好的人,当然是完长、部长之流。”刘副官听了他这话,没有敢作声。两人默然顺了这条路走,已遇到好几批人,带了小枝的桂花,笑嘻嘻地走来。同时,也就觉得有一阵很浓的香味,在半空飘了过来。再走近一点,果然可以看到那青郁郁的绿树林中,闪出一点昏黄的影子。李南泉道:“你看,这里一堆小山峰,上面长了这许多桂树,这正是合了古文上那句话,小山丛桂。这里若是有一口清水池塘,这风景就更美了。”说到这里,正面来了两个青年,像是学生的样子。因笑道:“去折桂花吗?这两天让人折得太多了,学校里已出了布告,不许再折了。”李南泉道:“不许折,我们自然不折。”刘副官道:“不要信他,为什么不能折?这又不是什么私人的东西可以专利的。公家的东西,大家可以享受。”他不说也罢,说了倒是加紧了步子走。李南泉跟着他走,进了那小山口走着去,那里正是两重楼高的小石山,包围着这山,全是常绿树,除了桂花,就是橘柚。那桂树大小不一,有两棵老的,高出许多常绿树上去。尤其是这小山坡上下,长了些大小水成岩的石块,配着这些桂树,很有点诗意。李南泉顺了路向山坡子走着,早觉得周身上下,全为香气所笼罩。刘副官站在身后,就吓了一声。接着道:“果然,不许折桂花。这是对着我们方公馆来的。”说着将手一指。李南泉看时,在树林子里,树立了一块带柄的白木牌子,上面写着大字:禁止攀折花木,如违严重处罚。下面写明了大学办事处的官衔。

  黄副官望了他道:“老刘,你真不过问这件事?你要知道我要受罚,你也脱身不了哇。还是那话,死我也要拉个垫背的。”刘副官笑道:“你真是一块废料。自己作事,自己敢当。好罢,我去和你看看形势罢。”说着,取了一支手电筒,向外走,由屋子里就向外射着白光。研究部两位职员,和那个研究生陈鲤门,全被扣留在楼下卫士室里。卫士们也没有逮捕过或扣留过人,并不知道怎样对待,只是让出屋子来,将门反锁了,屋子里随他三位自由行动。陈鲤门首先一人关在这屋子里,倒有点惶恐,不知道别人有什么诬陷的手段。万一硬栽上了一个汉奸的帽子,送到重庆去,那真不知道怎么应付。好在这里有现成的床铺,气急得说不出话来,就只在床上仰面躺着。后来又来了两位职员‘第一是不寂寞了;第二是这问题显然扩大,学校里决不会置之不问,就敲着窗户,大声吆喝,要茶水,要食物,并且要卫士供给纸烟。其余几位副官,有觉得这事不大妥当的,也就叫卫士们送三人一些饮食,纸烟可就没有照办。刘副官走到卫士室门口,就听到陈鲤门大声叫道:“清平世界,无缘无故,把人捉来关了。这不是法院,也不是治安机关,有什么权可以关人?我告诉你们,除非把我弄死,若不把我弄死,我们这官司有得打。这是什么世界?这是什么世界?”他越说越声音大。同时,将手拍着窗台“咚咚”作响。

  刘副官道:“在我们这里,哪个敢处罚我们?反了!”李南泉笑道:“老兄,你这叫多疑。人家立的这牌告,是指着到这里看花折花的而言,你不折他的花,他就说不着你。”刘副官道:“你不明白这事的内容,因为这两天,我们公馆里天天有人来折桂花,我们被骂的嫌疑很大,以前,这里是没有这块布告牌子的。”正说到这里,树林子里有人笑道:“老刘,你也看了生气,我就觉得这块牌子是对着我们发的。彼此邻居,每天来折几枝桂花,什么了不起,还要这样大惊小怪地端出官牌子来。”看时,正是那位比刘副官更蛮横的黄副官,穿着短裤衩和短袖汗衫,正向一株大桂树昂头四望,打着上面桂花的主意。刘副官抢上前两步,笑道:“管他妈,我们折我们的。你上树去,折下来丢给我。”黄副官笑着,立刻就爬上树去,李南泉还站在那木牌之下,心里兀自想着,人家既是这样公然树立公告牌,偏又公然去折人家的花,若是让人家看到,那却是怪不方便的。因之远远地站着,离开那几棵桂花树。在这小山侧面,是一片平地,四周被绿树环绕着,那一片平地,被绿树罩得绿阴阴的。在平地里面一带泥鳅瓦脊,白粉墙的高大民房,敞着八字门楼,向这小山开着。那八字门楼旁边,正挂着一方直匾,上面写着某某大学研究院。那里就很端正地站有一个校警,直了脖子,正对了这里望着。李南泉想,知趣一点,还是走开罢。这桂花决不容人家乱折的。

  刘副官老远就听到这一片喊声,心里先就有点慌乱。但是这已夜深了,就是不和这三人有所接洽。这种大声叫喊,也不能让他继续下去。刘副官踌躇了一会子,先将手电筒对那卫士室照了一照。陈鲤门正是在窗户边,隔了玻璃向外面张望,被这强烈的电光射了一下眼睛,更是怒由心起,这就捏了个大拳头,在窗户台木板上,“咚咚”两下捶着,大声叫道:“你们照什么?以为我们要逃走吗?告诉你,我们不走,你就是拿轿子来抬我们,我们也不走。我们要看看这清平世界,是不是就可以这样随便抓人关着?擒虎容易放虎难,我们虽不是猛虎,可也不会是什么人的走狗。”说毕,又“咚咚”捶了窗户台两下。刘副官一听,心想,探问的话还没说出口呢,他那边就有了表示了,轿子还抬他们不走,还能随便地走去吗?于是遥远地道:“喂!三更半夜,不要叫,有话好好商量。”口里说着,走近了窗户。见屋里是漆黑的,便道:“呀!怎么也不给人家送一盏灯?让人家摸黑坐着吗?”说着,将手电筒向玻璃窗户里照着。见其中三个人,两个人架着腿睡在床上,一人站在窗户边,两手环抱在胸前,瞪了两只眼,向窗子外面望着。刘副官便和缓着眼色,向他微点了个头道:“陈先生,你不要性急,这事也许有点误会;既是误会,那很好办,三言两语解释一下,这事就过去了。今天已夜深,请你安歇了罢。明天早上,我和二小姐说一声,送你三位回学校去就是了。”陈鲤门抬起脚了,将面前一只方凳子踢得“扑通”向前一滚,喝道:“送我们回去?三言两语就解决了?不行!”

  他正是这样想着的时候,那个校警,已是大声喝起来了。他大声道:“什么人?不许折花!”黄、刘两位副官只像没有听到一样,还是一个在树上折,一个在地下接。那校警似乎有点不能忍耐,夹了一支枪,慢慢移着步子走过来,问道:“朗个的?叫不要折花,还是要折花。”刘副官大声喝道:“瞎了你的狗眼,你也不看老爷是谁?老爷要折花,就折花,你管得着吗?滚你的蛋罢。”那校警也就看出这二位的来头了,大概是方公馆的副官之流。夹了枪站着,只是发呆。心想不干涉,面子上下不来;硬去干涉,可能落一个更不好看。就在这时,有几位研究生,正走出校门来,在野地里散步。看到校警夹了步枪呆站着,昂了头只管看着前面那小山上的桂花树,这就都随着这方向看去。一个学生问道:“什么人在这里大折桂花?”校警道:“晓得是啥子人!叫他不要折花,他还撅人,叫我滚开。”几个学生听了,一齐怒火上升,同奔到小山脚下来,叫道:“什么人?不许折花!”刘副官见一阵跑来六七个学生,自己是个弱势,倒不好过于强硬,便道:“什么人?我们是方完长公馆的副官。”一个学生道:“完长公馆的人更要守法了。这里不是竖着牌子,不许攀折花木吗?”黄副官正折了一枝最大的,由树上下来,便道:“我们二小姐叫我们来折几枝花去插瓶子,什么了不起的事,大惊小怪,慢说折几枝桂花,就是要你们这学校用用,叫你们搬家,你们也不能不搬。”其中一位高个儿学生,便挺身而出,瞪着眼道:“什么二小姐?三小姐?狗屁小姐。我们不作兴这一套。你把花放下,若不然,你休想走。看是你让学校搬家,还是学校让你搬家。”

  刘副官在屋子外,里面“咚咚”地捶着窗户台的时候,他是吓得身子向后一缩的。但是他凝神一会,看着那玻璃窗户,并没有丝毫的缺口,他也就料到关在屋子里的人,究竟无可奈何的,便带了笑音道:“哪位是陈先生?”陈鲤门站在窗户边,用很粗暴的声音笑道:“我姓陈,叫鲤门,研究部研究生,浙江绍兴人,今年廿五岁,一切都告诉了,要写报告,欠缺什么材料的话,只管问,我还是丝毫不含糊。”刘副官笑道:“不要生气,不要生气。虽然我们都是在方公馆作事,可是各位的职务不同,各人的性格也不同,不能说前来说话的人,都是恶意的。”陈鲤门道:“你们有善意吗?有善意的人,这地方就住不下去。连我们大学校里的研究生,研究部的训导员,就这样随便抓来关着,这是什么世界里能发生的事情?我看你们这地方,字典里就没有‘善意’两个字。”刘副官一听这话音,是非常的强硬,自己只说一句,人家可就回驳几十句,要和他好好商量,绝不可能。于是在屋檐外静静站着,掏出纸烟和火柴来,点了一支烟吸着。笑道:“哦!我想起来了,三位原曾叫卫士们拿纸烟的,他们照办了吗?”陈鲤门冷笑道:“哪个监牢里,供给囚犯纸烟?我们无非是捣乱罢了。”刘副官笑道:“言重言重,我请三位吸烟。”说着,把纸烟与大火柴盒由窗户眼里塞了进去。陈鲤门在屋子里倒是立刻接着,但他将火柴盒了摇着响了几下,自言自语地道:“这纸烟里面,大概不会藏着毒药吧。”

  说着话时,七八个学生,全拥上了前。李南泉看这样子,非打架了不可,就不能再袖手旁观了。于是走向前,在这群学生中间站着,笑着摇手道:“小事一件,不要为这个伤了和气。插瓶花,不过是一种欣赏品,不折就不折罢。”黄副官道:“李先生,你不必管,花折了,看他们把我怎么样?什么大风大浪我们全经过,不信在这白鹤新村的阳沟里会翻了船。”他说着话时,挺直了腰,横瞪了两只眼睛。那个高个儿学生,恰是不肯让步,他将肩膀一横,斜了身子挤向前来,喝道:“好,我们这里是阳沟,我看哪个能把这桂花拿着走!”他说着话时,两手也是叉住了腰身。学生当中,有这么一位敢作敢为的,其余的都随着壮起胆来,挤了向前,个个直眉瞪眼,像要动手夺花的样子,刘副官对这些学生看看,见他们后面,学生又在陆续地来,就以眼前所看到的而论,恐怕已在二十人以上。于是将黄副官手上一大枝桂花夺了过来,和在自己手上原来拿的花,合并在一处,然后举起来,向山地上一扔,板着脸道:“什么了不起?明天我们派人下乡去,挑他几担桂花来,老黄,我们走罢。”说着,拉了黄副官的手臂就走。黄副官看这情形,绝对是寡不敌众。若和这些学生僵持下去,一定要吃眼前亏,借了刘副官这一拉,踉跄着步子,跟了他走去。那几个学生虽还站在一堆,怒目而视,可是李南泉还站在他们面前,不住向他们使眼色。同时,将右手垂直了在腿边,伸开了五指,连连对着他们摇了几下。

  刘副官笑道:“言重言重,何至于此?反正这是一种误会,总好解释,只要没有什么难解释之处,总好解决。还有两位先生没有睡觉吧?愿意和我谈谈吗?”那躺在床上的两位训导,就有一位跳下了床,答道:“说话的是什么人,以什么资格来找我们谈话?”刘副官顿了一顿,笑道:“我姓刘,是到这里来作客的。”那人道:“作客的?你是什么部长?”刘副官听了这话,早是一股怒气,由肺部里直冒出来,不免向那窗户里瞪上一眼。明知道窗户里人看不到,可是在他怒气不可遏止的情形下,不这样瞪上一眼,好像就不能答复那句问话,同时他第二个感想也来了,就想到了黄副官不能结束这个场面,甚至二小姐也说不出个办法来。若再僵持下去,要主人亲自回来才可解决,那么,在公馆里的这些个人,都是干什么的?其次,在桂树林子里捉人,自己也有份。幸是老黄出头,责任都在他身上。问题若是解决不了的话,未见得姓刘的就可置身事外。他顷刻转了几个念头,那一股怒气,就悄悄消沉下去。于是先勉强笑了一笑。虽是这笑容,未必是屋子里的人所能看到的,可是他觉得必须这样先作了,才好说话。接着便道:“到这里来作客的人,不必一定是完长的朋友,可能是卫士的朋友,也可能是厨子老妈子的朋友。我是这里厨子的朋友。你先生觉得我有资格说话吗?若是三位愿意吃个蛋炒饭的话,我还可以和三位想点办法,厨子不是我的朋友吗?”

  学生里面,有几个认得李南泉的,见他这样拦阻,也感到方公馆这些副官不是好惹的。一个精明一点的学生,向他点头道:“李先生,你看他们这些人。蛮横得还有丝毫公德心吗?”李南泉笑道:“折两枝桂花去插花瓶,这在他们,实在是很稀松的事。我劝各位以后还是少和他们正面冲突为妙。”那位高个儿学生笑道:“我们也知道犯不上和他们计较。无奈他们说话那气焰逼人,实在教人容纳不住。李先生,你怎么会和这种人认识的?”这句问话,倒问得他感到三分惭愧,便笑道:“我们这穷措大,有什么架子不成,谁和我交朋友都成。他和我住在一个村子里。”那学生把地面上桂花捡起一大枝来,交给他道:“李先生带回去插花瓶罢。”李南泉道:“那就不对了。纵然是人家折下来的,与我无干,但我拿了去,是人家犯禁,我实受其惠。这还罢了,是道德问题。我回家,一定要路过方公馆的。若让他们看到了,他们会来反问各位,何以让我折了花去?那是给各位一种麻烦。不过你先生的盛意,我是心领的。”那学生见李南泉说得很有情理,也很是感动,就给了他一张名片。他看到,上面印着大学研究生的头衔,名叫陈鲤门。同时想起,在报纸上看到有几次专栏文字,署的是这个姓名,这倒是个真读书种子,就站在桂花香里和他闲谈了一阵,然后告辞回去。为了这么一回小风波,也就无意再去打听妇女座谈会会员的行为了。由这平原走进了峡口,心里倒若有所失,不免步子走得慢些。迎面却见一大群人走来,其中还有两个穿制服背步枪的。

  里面的三位先生,听了外面这人,是以小丑姿态出现的,就也“嘻嘻”一笑。刘副官道:“真话,我愿和三位谈谈,我去找钥匙来开门。”陈鲤门道:“用不着,用不着。我们关在这屋子里咆哮了大半天,实在疲倦了,都要休息了,有话明天说罢。”刘副官见他们依然把大门关得很紧,便索性靠了玻璃窗子站定,将鼻子抵着玻璃,对窗子里看着。见那位训导员,两手背在身后,在这屋子踱来踱去。便问道:“这位先生贵姓?”他站住了脚向窗子外道:“我姓丁,是大学研究部的训导员,除了读二十多年的书而外,在后方四年抗战。我想,汉奸这顶帽子,是不应当戴到我头上来的。果然我是汉奸的话,会在这最高学府当训导员?”刘副官见他扛出了大帽子来,这话可不好接着向下说,便笑道:“对陈先生,那就是误会。对于丁先生,那更是误会的误会。若是丁先生来的时候,不把话说僵了,他们也就不能把丁先生留下来。这山上,晚上倒是凉快,一点声音没有,也非常清静。三位在这里休息一晚,也无所谓。若是嫌着被子不够,三位愿意回校去安歇的话,兄弟也可以负点责任,找人来开门,送三位回校去。”在床上还躺着一位训导员呢,他首先跳下床来,两脚一顿,大声喝道:“送我们回去”哪有这样简单的事?负点责任,你负不起责任!”说着,屋里的桌子,又被捶得“咚咚”作响。

  这群人首先一个,就是黄副官。不知他在哪里找到一柄玩把式的带鞘大刀。他背了在肩上。刀柄上挂着红绿布坠子呢,临风只是摆荡。只看这一点,就表示着这群人得意极了,李南泉明知他们起意不善,但料着说明了劝阻不得,倒是装了不知道为妙,只是向黄副官点了一点头,还是走自己的路。这群人约莫有十二三位,刘副官仿佛是位压阵将军,却跟随在最后面。他抬起一只手来,在空中抬了两抬,笑道:“李先生,别回去,看我们这一台武戏去。”李南泉笑道:“我说算了罢。那都是些穷学生,和他们计较些什么?”刘副官道:“穷学生怎么样?我们不含糊这些,老实说,我们这次去,要把那些桂花都给他砍了。”李南泉笑道:“树又没得罪你,那何必,那何必!”他虽是这样劝着,那刘副官听说,并不怎样介意,径自走着。李南泉站在路边对着这群人的后影,呆望了一阵,也只有摇摇头自行走去。那黄副官肩上背了那柄大刀,后面紧跟着两位带步枪的卫士,他得意极了,挺着胸脯子朝前走。他心想,这一下子,总可以威风凛凛地把刚才那面子挣回来了。不久,到了那小山丛桂之处,远远地先让他吃一惊。早见那桂树荫下站着一大群人。随便估计着,总也有五六十个。而且这些人全是全青制服的,可想都是学生,心想,怪呀!我们回去找了人就来,决不会有人走漏消息,怎么他们就事先有了准备了?在这么多人面前,要是去抢着折桂花的话,那必是一场大风潮。还未必能占便宜。可是浩浩荡荡地来了,悄悄地回去,面子又更是难看。

  刘副官一看这趋势,简直说不拢。轻轻说了两个字:“也好”,他也就扭身走了。那黄副官责任比他重,性子也比他急,这时正在楼下走廊上呆呆地站着。刘副官晃着手电筒的光向楼下走来,就迎着问道:“怎么样了?老远就听到他们在屋子里大声喊叫。”刘副官一声不言语,走到他身边,才摇摇头道:“他们全是醉人,越扶越醉。有办法,你自己去解决罢。”黄副官也没有话说,只好走回屋去睡觉。次日天亮就醒了,公馆里一连接着三个电话:一个电话,是城里来的,说完长要回来;一个电话,是大学本部来的,朋友告诉了一条消息,说是学生们在操场上开会;一个电话,是市集上朋友来的,说是已发现了标语了。这让他有些手脚失措,除了赶快派人向学校去探听消息,就和刘副官二人,分途去找这地方上的公务人员出面调停。在一小时之内,居然请到了四位地方绅士,四位公务人员,一齐在市集上一家下江茶馆里集会,而李南泉也是其中被请的一位。刘、黄二位副官招待着报告一阵。在座的来宾,没想到他们会惹下这么一件祸事。大家坐在茶桌子上喝茶的喝茶,吸纸烟的吸纸烟,却都默然相对,没有哪个说话。李南泉因为人家郑重其事地邀了来,无非想找几个得力调人和他们在完长未到以前解决问题,若是这样子沉默,未免有点和主人作难,这就向刘副官笑道:“这事情是耽误不得。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请两位代表去邀他们到这里来谈谈。”

  他虽是这样踌躇着,可是紧跟在后面的弟兄们,却都得意洋洋地走着,以为可以出回风头。哪里知道黄副官有了尴尬的情形?他情不自禁地拖慢了步子,走近了那群学生。但那群学生都是背朝着山外,面朝着山里的。虽然这里有人带着真刀真枪前来,他们并没有加以理会。黄副官这有点省悟,这里群集了大批的人,倒并不是准备打架的。于是昂了头看去,见学生面对着的所在,有一块高草坡。草坡上站着一个穿西服的瘦子。那人头上梳着花白的西式分发,尖削着两腮,虽不是营养不够的人,可是看出心计上的支出太多,依然免不了几分憔悴。因之他虽站着,他的脊梁是微微弯着的。黄副官对这个人的印象很深,老远就可以看出来他是很有名的申部长。申部长虽比方完长矮去一级,可是在政治上的势力,并不下于方完长。而且这学校很和他有关,他站在那里,分明是召集学生训话,不但是不许可在这时候去砍桂花,就是再走近两步,也有搅乱会场的嫌疑。立刻站住了脚,两手平伸开,拦住大家前进,低声道:“申部长在这里。”那在后面的刘副官,对申部长认得更熟,也低声道:“大家就站在这里罢,不能再向前了。”这些又是在权贵人家混饭吃的,“申部长”三字,也早是如雷贯耳。一听前后两位副官报告,就知道形势有了大大的转变,无论如何,上前不得。不约而同地,全站住了,他们不上前,恰是申部长把他们看得很清楚。

  黄副官一拍手,大声叫道:“此计太妙,他们来了难道还有自己回到我们公馆里去赖着的吗?哪位先生劳驾一趟?”刘副官道:“最好就是李先生去。”李南泉心里想着,排难解纷,虽是好事,可是亲自到方公馆去说和,未免有巴结朱门之嫌。尤其是曾当面受过那位二小姐的奚落,不理也罢了,还去以德报怨不成?便笑道:“主意是我出的,跑路也要我来,这却卖力太多了,最好是请两位地方上老先生去。就说有几位下江朋友在这里等着,有要紧的事商谈,他们或者不好不来。林老先生自己有轿子,林老先生去是最好的了。”说的这位林老先生,穿了一套川绸小褂裤,打着一双赤脚,穿了一双麻线精编的草鞋。但此外有一件半折着的蓝纺绸长衫,搭在椅子背上,一顶细梗草帽放在桌子角上,还有一支乌漆藤手杖,挂在桌子横档上。他一把八字胡须,配在瓜子脸上。带着翡翠戒指的手,捏了一支长可二尺八寸的乌漆旱烟袋杆,塞在口里吧吸着。他坐着只听旁人说话,并不插言。这时指到他头上来,他却是不能缄默。站起来抱了旱烟袋拱手道:“我去一趟,是不生关系哩咯,怕是没得那个面子,把人请不出来。”正说到这里,两个穿短衣服的人,匆匆跑到茶馆来,见着黄、刘二位,把他拉到一边,悄悄将大学操场上开会的情形告诉了一遍。黄、刘二人回到茶座上,只管抱了拳头向大家作揖,连说:“请帮帮忙罢,完长快要回来了。”

  那申部长用着蓝青官话,正在对这群学生,作露天演讲,看到了方家家兵家将,排队向前,便将手一指,向站在旁边的学校职员问道:“这是干什么的?”职员看了看,却答复不出来。这些学生们,早就看到了,有一个人报告道:“这是方完长家里的人,大概是预备来折桂花的。”申部长微笑道:“来折桂花的?桂花长在学校门口,可以说是和你们读书种子能够配合。科举时代,举子们考试得中,叫着‘蟾宫折桂’,那只是用用毛锥子而已。科举废了,时代变了,于今折桂花不用那东西了,耍枪,嘿嘿。”他勉强发出了笑声,调门又很低,于是将“哈哈”变成了“嘿嘿”。他接着道:“不过就各位而言,还是七分用笔三分用枪的好。否则,我这考官固然考不了你们,你们就是蟾宫折桂了,恐怕和来人一样,干的不是你们本行。”有些学生,颇觉得他这话别有用意,哄然地发出了会心的笑声,每个人的声音虽是不大,但积着许多人的小笑声,也就变成了一种很大的声浪。黄副官听到这笑声,回头向刘副官看看;刘副官却比他更机灵,向他使了一个眼色,又将嘴向旁边一努。黄副官会意,立刻掉转身向旁边小路上走。跟着他走的人,也知道这前面山坡上,是一位不可惹的人,就无须再打招呼,都跟了他走去,一直走过半里多地,踏上了那石板面的人行古道,走回方公馆去。走进了峡口,黄副官看看这队家兵家将之外,并无他人,就顿了一顿脚道:“真是不凑巧,遇到了这个姓申的。老刘,我们算吃亏了。”

  这位林老先生和方公馆的下层人物,向来有些来往,颇也想见完长一面,以增光彩。现在听说完长快要到了,这倒是见面的一个机会。这就向刘副官道:“就是,我去一趟试试看嘛,若是没得成绩,你莫要见怪喀。哪个和我一路去?”黄副官始终觉得自己责任重大,不敢大意,就答应自己陪林老先生回公馆去。他临时在街头上雇了一乘滑竿,追随着林老先生回公馆。刘副官陪着那些人,依然在茶馆里坐着等候消息。黄副官一路行来,就不断地看到穿制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在路上走着。他们手上,都拿着一卷纸。有人还提了瓦罐子装的浆糊和刷子,分明是带了标语到这里来张贴的。黄副官看到,只当不晓得,故意有一言无一言地,尽管和前面坐在滑竿上的林老先生谈话。到了公馆的山脚下,而三三两两的学生还没有断。心里实在捏着一把汗。心想马上完长就要回来,无论他们是不是向完长有所要求,就是这种现象,让完长看到,也是不妙。他让林老先生先走,自己跳下滑竿,拉着路口上守岗的卫士。低声道:“完长快要到了,你应当悄悄地让这些学生远一点。”卫士摇摇头道:“比不得平常日子,我们不敢多事。他们来来去去,又不碍我们什么,我们能说人家吗?”黄副官道:“比平常不同?今天有什么特别之处吗?”那卫士带了一点笑容,又不敢笑,只是向他望了一眼。

  刘副官道:“吃亏就吃亏罢,反正姓申的不能永远在这里守着。我们只要逮着一个机会,就让那几个毛头小伙子认得我们。”黄副官笑道:“你有什么法子呢?”老刘摇了两摇头笑道:“天机不可泄露,早说了就不灵了。”那黄副官半信半疑,也就不提了。他们到了方公馆,正好方二小姐在屋子外面的走廊上散步,看到一群人由山峡里面走了回来,便一直迎下山来。黄、刘二人丢开了那班队伍,赶快顺着山坡跑上来。见着了二小姐,喘着气向路头上分开,在宽敞的石头坡上一边站着一个。二小姐今天是半男装打扮,下面白皮鞋,穿着长脚白哔叽西服裤子,拦腰来了根紫色皮带,裤腰套着的是件翠蓝色的短袖子翻领衬衫,手里拿了根紫藤手杖,在石板坡四面敲着东西走下来。见到刘、黄二人,站定了脚跟,望了一望道:“你们由哪里来?”刘副官垂了两手,笔挺地站着,眼光直视了二小姐,低声答道:“昨天不是在白鹤新村折桂花没有折到吗?今天我们特意多带些人去,非折来几枝桂花不可。不想事不凑巧,偏偏申部长就在那桂树林子里演说。整大群的学生将他围着,我们不敢过去。”二小姐道:“这可怪了。申部长到他们学校里来训话,自然有讲堂、有礼堂演说,怎么会跑到山上去,在桂树林子下面去演说呢?”黄副官插嘴道:“那当然是那些学生用的诡计。准是他们料着我们今天会去折花,所以就请申部长到桂花下面去演说。”二小姐道:“申部长?天部长又怎么样?这是我们公馆附近的事,他管不着,是哪个学生弄的诡计?明天给我揪了来。”

  黄副官碰了这样一个软钉子,想说他们两句,又觉轻重都不好说,便道:“你们小心一点就是。”说毕,对卫士看了一眼,向站在旁边的滑竿夫招了两招手。他们将滑竿抬了过来,他一转身,正待坐上滑竿去,一眼看到山脚下来了一乘滑竿,前后拥挤着一群护从,向上山大路走来。这种排场,不是完长,还有何人?他哪里还敢坐滑竿,面对了山上,扯腿就跑。跑了十几层坡子,他想这殊属不妥,路旁放着一乘空滑竿,一定会引起完长的质问,这又返身跑回来,拉着滑竿杠子,对他们说:“快走快走,完长来了。”说着,拉了滑竿夫就向石坡外面的荒山上跑。这山地上的树木,长得丛丛密密,向里面钻进去几丈路,就可以把全身隐藏起来。他向树林子外面张望时,那群人已把一乘精致的藤制滑竿,簇拥上了山坡。方完长穿着一套笔挺的藏青西服,戴顶巴拿马草帽,把半截脑袋都盖着了。虽是半截脑袋,黄副官还可以看到完长先生,沉坠着脸腮上两块胖肉。就凭这点,便可以知道主子在发脾气了。他心里想着,这真是糟糕,这样抢着办,还没有半分钟的耽误,依然是逃不出难关。三个人还关在卫士室里,那不去谈了。而且又请了一位地方上的林老先生前来作调人。这位林老先生,多少有几分土气息,若让完长看到了,分明是闲杂人等闯进了公馆,其罪不在小处。这事怎么办呢?

  她随便说过这句话,又对刘、黄二人各瞪了一眼,将手杖把石坡两旁的松树枝刷刷地敲打了几下。自转身回到屋子里去了。刘、黄二人也不知二小姐是怒是喜,呆站了一会,各自回屋子里去。他们的副官室,在大楼一进门的两旁,开了窗子,面对了隔岸的一排高山。那远近郁郁青青的松树林子,映在屋子里的光线,都是阴暗的,但空气自然是凉爽。刘副官在他面窗的一张木架床上倒下,将脚架在床栏杆上,因道:“唉!这在家里躺着,多么舒服。平白无事地去折什么桂花,弄得里外碰壁。”黄副官也是无趣,跟着走进他屋子来。两手插在裤子袋里,来回地走着,顿了脚道:“我绝不能干休!”刘副官道:“算了罢。人家学生多,咱们不是对手。我们虽然吃蹩,外面并没有人知道,若是把事情传扬出去了,面子会弄得越来越不好看。我算跟着你摔了一个跟头就是。”黄副官道:“那几个小子我认得他,他们别遇着我。遇着我,我要给他一点好看。”刘副官也没说什么,哈哈大笑一阵。他这么一来,给予黄副官的刺激就大了。他走到临窗的桌子边,捏了拳头,将桌子一捶道:“此仇不报,非君子也。”刘副官以为他是发牢骚,并没有问其所以然,还是继续笑着。黄副官两手插在裤衩子袋里,来回走着。最后也就走出屋子去了。四川的天气晴了就一直晴下去,次日依然是个大晴天。上午九点多钟,就来了警报。黄副官这就有了办法了。穿上了一套灰色制服,背起一支步枪,带了几名弟兄,就出了方公馆,顺着山峡向白鹤新村走去。

  他这样想着,口里也就随着喊叫出来了。那滑竿夫是中等个、年长些的,便向他道:“硬是滑稽,啥子事嘛,我们好好地抬着,又没出啥乱子。”黄副官乱摇着手,轻轻喝道:“你知道什么,刚才是完长过去了。让完长看到了,那可是了不得的一件事。你们悄悄下山去罢,我这里给你钱。”说着,在身上掏出了几张钞票给他,将手乱挥着。滑竿夫不免露出他的故态,弯了腰赔着笑脸道:“老太爷,道谢一下子嘛!”说着,拱了两拱手。黄副官将两眼横着,抬起一只腿来,向那滑竿夫踢了去,轻轻喝道:“我一肚子不是心事,你还在我面前唠叨,滚你的罢!”他这一脚踢来,老远就作了个势子,滑竿夫看得清楚,早是身子一偏躲了开去。他这一脚,就掏了虚处。同时,所站的地方,是个斜坡。右脚踢过去,左脚独立着,都吃不住。下半部身子,向前伸出去;上半部身子,未免向后仰着,于是跌了个反跤,人坐着倒下去。另一个滑竿夫知趣一点,肩上扛着空滑竿就跑,那一个也就走了。黄副官自己创伤了自己一下,坐在地上,但觉得臀部到脊梁骨,全震动得生了痛。两眼里的眼泪抢着要滚出来。他坐在地上有四五分钟之久,意识方才平复,因为那两个滑竿夫已是去远,也就只好默然坐了一会,自行拍着身上的灰土和草屑。心里一面打算着,是公馆里去见完长呢,还是溜走呢?这就听着山上有人叫着黄副官,一路叫下山来。

  他们走到山脚下路边上,卫士笑道:“嗬!黄副官今天亲自去当防护团,防哨?”黄副官道:“中国人太不爱国,随处都有汉奸活动,我们得随处留心。前几天敌人疲劳轰炸的时候,这山头上就有人放信号枪;今天我们得留神一点。不逮着汉奸便罢,逮着了汉奸,我得活活咬下他两口肉来。”他说着话,横了眼睛走路,十分得意,好像他就捉到了放信号枪的汉奸,亲自在这里审问似的。跟随着他的几名兄弟,自不知道他是什么用意,也只是糊涂着跟了他走去。黄副官走在人行大路上,一点没有考虑,自向白鹤新村走着。到了这里,已是放紧急警报的时间,这里没有挂红球的警报台,也没有手摇警报器,只是学校里的军号,和保甲上的铜锣,到时放出紧急的信号,黄副官站在平原的大路上一看,四野空荡荡的,并无行人,只是那学校大门口,站了两名警士。他便向弟兄们挥了两挥手,径直向那桂树林子里走去。一位弟兄道:“黄副官还没有忘了折桂花啦?”他冷笑一声道:“折桂花?再送到我家里去我也不要,我们今天要捉汉奸。”弟兄们听他这话,有些像开玩笑,又有些像事实,不过大家心里很纳闷,这个文化区域,哪里来的汉奸?也只有跟着他同到那桂树林子里去,隐蔽在浓密的树阴底下。由上午九点钟到正午十二点钟,天空上过了两班飞机,平原上偶然经过几个人,始终是静悄悄的。由十二点到两点半钟,很长的时间,并没有敌机经过,空气就松懈得多了。

  黄副官听到这种叫喊,心房早是由体腔里要跳到嗓子眼里来。他不但不敢答应,反是顺了倾斜的山坡,连跑带滚向山下滚。那松树绿荫荫地遮了山坡,把草皮的绿色,盖成了黑色。他由松树缝里钻了出来,站在人行路上,睁眼向两边张望着,见连连不断的石头墩上,大树兜上,全已张贴五彩纸的标语。标语丝毫没有刺激的意味,只写了四个字,乃是“清平世界”。在这标语下,有的写着一个或两个很大的惊叹号,有的写着尺来长的问号。黄副官对于这种标语,并不了解有什么含意,可是全是这样的字,却在下面注着不同的标点,觉得这是一种可奇怪的事。正在惊愕地呆望着,山麓石坡子上,飞跑来十几个卫士,一口气冲到他面前,前后将他包围着。大家异口同声地叫道:“黄副官,黄副官,完长要你去。”老黄看这样子,跑是跑不了的,只得硬着头皮,同他们一路走上山。但那卫士们将他围着,不让他离开一寸路,由楼下卫士前呼后拥地逼上楼去。刚一上楼梯,就听到完长在他的休息室里,大声喝骂,他道:“这里前前后后,全贴了‘清平世界’的标语。这意思是说我们这里出了强盗了,我在政治上混了这多年,没有受过人家这样的公然侮辱。”老黄在上楼梯的时候,就觉得两只脚弹琵琶似的抖颤。上楼以后,听到完长这样的喝骂声,抖颤得更凶,两腿已是移不开步,只好慢慢向前走去。只走到完长休息室门口,情不自禁地,他就跪下了。

  黄副官扛着那支步枪,缓缓走出了桂树林子,站在山地草坡上,对四处看望着。就在这时,看见有三个学生,由那广场上走过来。他们好像没有介意到什么警报,个个摇撼着手膀子,只是慢慢走着。到了桂树林子下,黄副官认出来了,其中有位高个儿的,就是拦着不许折桂花的那人。心里高兴一阵,暗叫着“活该”,居然碰着了这小子。且不动声色,只站在一丛树阴下横了眼睛看着他,他也把方家这几位总爷看了看。学生的制服衣袋里,各都揣着一本卷着的书。看那样子,分明是到树林子内躲警报看书的。黄副官心想,不忙,反正有的是机会。于是将身子靠了树干站着,把脸掉到另一边去,但他依然偷看他们作些什么。那三个学生,走上了山坡子,就在一丛乱石堆中,个个坐下,随便地在衣袋里掏出书本来看。约莫是十来分钟,天空里轰轰地有了飞机群声。那几个学生安然无事,还是看他的书,那轰响声越来越近,那个高个学生,却由石堆里站了起来,站在一矮矮松树下,伸了头四面张望着,还举了右手巴掌,齐平着眉毛挡了阳光,看得很真切,意思是看敌机向哪边飞来。就在这时,一批飞机约莫是二十多架,只有一架领头,其余是一字儿排开,在对面一带山峰上斜插了飞过去。黄副官远远地看到,便喝道:“什么人?敌机来了,还不掩蔽起来。”那高个儿学生回头看了看,随便答道:“我藏在树下向外探望着,这有什么关系?不叫多管闲事吗?”

  那方完长伸长了两腿,正不住地将手拍了桌子,口里吆喝着。他看到黄副官跪在地下,早是一股怒火由两只眼睛直冒出来。他有一支长期相伴的手杖,随手捞了起来,跳将上前,对着黄副官头上,就是一手杖下去。黄副官见来势不善,太服从了,非送命不可。只好将头一偏,把手杖躲了过去。但这手杖落下来,是无法中止的,早是“啪”的一声,打在他肩上。这一下大概是不轻,打得他“哎哟”一声,身体侧着向旁边一倒。方完长实在是气极了,哪里管他受得了受不了,提起手杖来,接连在他背上,又是好几杖。口里还不住地喝骂着道:“你这些混蛋,清平世界,朗朗乾坤,凭你们像我家狗一样的东西,也敢随便抓人,随便关人?抓了人,又关在我公馆里,让我去替你们受罪?”他连骂带打了一阵,气得上气不接下气,喘得呼呼作声,然后一倒坐在沙发上。老黄背上、肩上,总共挨了有一二十手杖,除了每挨一杖,哼着“哎哟”一声而外,主人打完了,他跪在地上,又痛,又羞,又怕,两行眼泪抛沙般落下来。方先生团团的面孔,气得发紫,嘴唇皮只管抖颤着。大概是晕了有四五分钟之久,然后骂道:“你就果然是一只狗,你也有两只耳朵。你不打听这大学校长是谁,你也不打听董事长是谁?这些学生毕业以后,他们在国家是作什么的?我对他们,都要客气三分,你敢去惹他,我非打死你不可!”说着,拿起手杖来又要向老黄头上劈下去。但是他像受了伤,也站不住,复又突然坐下去了。

  黄副官站在稍远地方,虽听不到他说的是些什么,可是看他的姿态,显然是一种反抗。便大声喝道:“敌机已经到头上来了,还要故意露出目标来探望,你是汉奸吧?”那高个儿学生已听到了他的话了,也大声喝道:“什么东西?开口伤人!”黄副官抬头一看天空,飞机业已过去,不必在行动上顾忌,这就两手端了步枪,向上一举,高声叫道:“捉汉奸!捉汉奸!”在大后方叫“捉汉奸”,这是很惊人的举动,尤其是敌机刚在头顶上飞过去的时候,四野无声,这样高声叫喊着,真让听到的人惊心动魄。那两个在石头丛里坐着的学生,听到大声叫“捉汉奸”,也都惊慌地站了起来。看时,黄副官带着四五名防护团狂奔蜂拥而上。黄副官手上的那支步枪,已是平端着,把枪口向前作个随时可以射击的样子。那枪口也就朝着高个儿学生,他倒怔住了,怕黄副官真放出一粒子弹来,人不敢动,口里连问着“怎么回事”。黄副官直奔到他面前两丈路远,举了枪对着他的胸口道:“你是汉奸!我们要捉你!”他瞪了眼道:“我是这里研究生陈鲤门,谁不认得我?”黄副官道:“陈鲤门?陈天门也不行!敌机来了,我亲眼看到你在山上拿了一面大镜子打信号。”说着,回头对那几个卫士道:“把他捆了。”于是四名卫士,抢了上前,将陈鲤门围住。他见黄副官的枪口已竖起来,便胆壮了,喝道:“捆起来,哪个敢捆?这里还不是没有国法的地方!”其余两个学生,也向前拦着道:“这是我们同学。”

  黄副官瞪了眼道:“是你们同学怎么样?照样当汉奸。汪精卫作过行政院长,还当汉奸呢!”陈鲤门听到他说声“捆了”,早已怒从心起,这时见他更一口咬定是汉奸,便瞪了眼对逼近身边的几个卫士道:“你们打算怎么样?还是要打我?还是要杀我?要捆?好,你就捆,只是怕你捆我之后,你放我不得。”这几个卫士根本没有带着绳索,虽然黄副官叫捆,却是无从下手。现在陈鲤门态度一强硬起来,这形势却僵化起来。其中有个人先红了脸,抢上前一步,抓了他的手道:“龟儿子,当汉奸,有啥子话说,跟我走!”黄副官势成骑虎,也顾不了许多,大声喝道:“把他带了走。”卫士们有副官撑腰,还怕什么,一拥而上,拉了陈鲤门就走。其余两位同学,要向前抢人,却被黄副官拿了枪把子一扫,先打倒了一个。其余一个,料着不是敌手,向学校大门口扯腿就跑,大喊“救人哪,救人哪!”这个时候,警报未曾解除,学生不是躲在山后洞子里,就疏散到野外去了,门口除了两个校警,并无帮手。他空叫了一阵,只眼望着那群人,拥了陈鲤门走去。到了校门口,校警迎着道:“不要怕他,这是方公馆的副官,他们又不是防空司令部、警备司令部的人,他凭什么权力捉人?”那个学生道:“我叫王敬之。那个捉去的叫陈鲤门。既是叫不到人,我不能让陈同学一个人走,我得跟着追上去看看。若是我也不能回来,你得给我们报告教务长。”说着,扯腿就跑。

  他顺了向山峡的大路,一口气追了去。这里是一条沿着山麓的人行路,正是逐渐地向下。王敬之走到峡口,在居高临下的坡度上,远远地看去。只见黄副官那群人鱼贯而行,拉长着在这人行道上。他高声叫喊了两句,无奈这山河里的水,由上向下奔流,逐段撞击在河床石头上,淙淙乱响;加着夹河两岸的松涛,风吹得哄然。他的叫声,前面的人哪里听得见?他看着彼此相去,不过是大半里路,自己叫了一声追,便随了向下的山路,跑着跟了去。这虽是由上向下的路,但有时要越过山峰拖下来的坡子与弯子,因之有时被山脚挡着,看不到前面的人。直到追到方公馆的山脚下,才看清楚了。陈鲤门正被黄副官这群人前后夹持着,把他放在中间走,顺了方公馆上山的一丈宽、每级两尺长的石板坡子,向公馆里走去。相隔也只有四五十步罢了。这山坡的尽头,就压着沿山河的人行路。石坡面的一块平台上,立着四根石柱,树着铁柱栏杆。铁栏门口,为了空袭未曾解除的缘故,加了双岗,站着两位荷枪的卫士。王敬之跑得气喘如牛,站在平台下,张了嘴“呼哧呼哧”作响。瞪了双眼,只管向走去的那群人望着。一个卫士便走过来喝道:“干什么的?”王敬之道:“干什么的?你们把我的同学捉去了,我来看看你们怎么摆弄他?”卫士把枪头伸了过来,遥遥作个拦阻的样子,喝道:“走开罢,如若不然,把你一齐捉了。”

  王敬之道:“把我一齐都捉了?我犯了什么罪?有罪也轮不到你们捉。”那卫士道:“他是汉奸。你来和汉奸说话,你也就是汉奸,随便哪个都可以捉得。”另外一个卫士,站在那平台上没有走动,就远远地向他道:“我劝你不要多事罢!冤有头,债有主,人家不找你,你又何必跟着一起来?”王敬之虽然和这两个卫士说话,眼睛还是对着向方公馆走去的山坡上望着。见陈鲤门倒还是散了两只手,在人群中走着的。看他那样子,一时还不致受屈,这就叉了两手,在人行路上站着,虽不说话,却也不走去。那卫士没有得着副官们的命令,自也不敢胡乱捉人。王敬之不逼近平台,他们也就只扶枪站立着,仅仅取一个戒备的形势,这样约有半小时。山峡口上,又走来一群人。王敬之在阳光里看那群人的衣服,全是青色的,这就料着是大批同学来到,胆子越发壮起来,叉住腰部的两只手,也就格外觉着有劲。他横扫了那两个卫士一眼,冷笑着道:“哼!我们也不是好惹的,这回瞧他一场热闹罢。”那个轰过他的卫士,恰是听到了,便夹了步枪,走向前来问道:“叫你走你不走,你还在这里叽叽咕咕说个不歇,那也好,你和我一路到公馆里去说话。”王敬之依然两手叉了腰,淡笑道:“去就去,料想这山顶上的洋楼,也不会是人肉作坊。”那卫士瞪了眼道:“你说什么?”王敬之道:“我说这地方总不会有人肉作坊。你不要凶,我们的人来了,你快去求援兵罢。你只有两个人,也许我们会把你们捉了去。”

  他说时,将手一指。卫士顺了他的手看去。果然来了一群穿青色制服的人。而且走来的步子,非常匆促,教人不能不对着注意。因之只挺直了身子,在王敬之面前站着,不敢动手。那群人跑到了面前,第一位就是张训导主任。他是北方人,挺健壮的身体,粗眉大眼的,就不像是个文弱可欺的人。他向卫士道:“你们有一位副官,把我们的研究生带了来,这是很大的错误。”卫士见来的人多,虽然手上拿了枪,可也不敢再行强硬,因答道:“这事情我们管不着,我们也不大知道。”张主任微笑道:“当然你不知道,当然你也管不着。我这里有张名片,你拿去回一声,我要见见你们公馆里负责任的人。”卫士接过名片去一看,见上面印着主任的头衔,觉着不能给他钉子碰,因道:“完长在城里,公馆里就是几位副官,一位队长。”张主任道:“那末,就请刚才捉人的那位副官下来谈话罢。”卫士道:“好罢,我上山去报告,请你们在这里等着。”他扛着枪,拿了名片,就往山上走。门口依然还留一名卫士守着。他只走到半山腰里,山上已由刘、黄两位副官和一名卫士队长带了二十几名卫士,个个带着火器,冲下山来。黄副官身上,已佩着一把左轮手枪,依然是当先第一名。他接着卫士手上的名片看了,冷笑道:“他们来这些人干什么?要造反吗?他们包围完长公馆,该当何罪?我去打发他们走,没关系。”说着,挺起个胸脯子,皮鞋跑得石板坡子得得作响,直跑到石板平台上站住,沉着脸子,大声问道:“哪一位是张主任?”

  张主任高声答道:“我姓张,特意来拜见完长。”黄副官走到了平台口上,因道:“完长在重庆,这里是我们驻守,我知道各位的来意,不是为了我带去你们一名学生吗?老实告诉你,他有汉奸嫌疑,我们盘问盘问他,假如并没有什么嫌疑,我们自然会放他走。若是他多少有些嫌疑,嘿嘿!这问题就麻烦了。”说着,冷笑了一声。张主任道:“汉奸嫌疑,这四个字不能随便加到人民头上。而维持治安的事,自然有治安机关来管,你们是侍候完长的,你们管不着。请你把人放出来。”黄副官横了眼道:“不放怎么样?你们还敢闹完长公馆吗?”他态度强硬起来,嗓音提得特别高,颈脖子也向上扬着。同学们在张主任后面听了这话,又看了他这样子,实在忍不住气,有一个人喊道:“打倒方家走狗!”随了这声喊人也向前一拥。黄副官后面,都是有枪的卫士,作个兵来将挡的姿势,十几人一字排开,各端了枪,向学生作了射击姿势。有两个人神气十足,作了战地演习,伏在石坡边的地沟里,把枪平放在台阶石面上,枪口就对了在最前面的张主任。这位张先生来的原意,本是想和平解决,眼下的情形,简直可以演成流血大惨剧。他立刻回转身来,向学生们乱摇着手道:“同学们千万不能鲁莽从事。我们是有理可讲的。”学生们被他拦着,又看到卫士们端枪瞄准,谁也不愿冒险流血,就都站住了脚。

  刘副官在这群卫士当中,究竟是比较明白事体的。这大学研究部的学生,和老百姓比起来,倒是有点分别。二小姐身上,终日带着手枪,可没有亲手毙过一个人,至多是开着空枪吓吓老百姓而已。眼前这么些个学生,真和他们冲突起来,不用枪抵制他们不住;开起枪来,难道打死人真不用偿命?这就立刻走到平台面前,向研究部的学生,摇着手道:“各位,你听我说,还是回去罢!这事没有什么了不得,我们秉公办理,把人送到此地警察局去。警察局要怎么办就怎么办。”他虽然是这样说着,可是那些举枪瞄准的卫士们并不曾把枪口竖起来。张主任见同学已气馁了,也落得见风转舵。这就对刘副官道:“既然和我们打官司,有地方讲理。好罢,我们就打官司罢,只要你们承认捉了我们一个学生来,这事就好办。好!我们回去再商量办法。”他说着,首先掉转身向学校里走去。学生们都是徒手的,看到当面十几支枪举着,谁也不敢冒险停留下来。只有那个和陈鲤门同在桂花树下受辱的王敬之,心里十分不服,没想这么多人来了,还是让人家逼了回去。他算是在最后走的一个,走在半路上,就大声叫起来道:“同学救不回来,还让人家污辱一场,这有什么面子?我不回研究院了。”张主任在队伍里面,这就回转身问道:“王同学,你不回去怎么办?他们既敢到我们研究院门口去捉人,就敢在他们公馆门口开枪。万一闹成流血惨剧,这责任我怎么担负得起,我不能不走。这些人都没法交涉,你一个人去有办法吗?”

  王敬之道:“我不到方家去,我到校本部去报告。请同学开大会援救。”张主任道:“王同学,你这番正义感,我是钦佩的。不过,这事不经过我们研究部设法,立刻把问题提到校本部去,那我们有故意扩大事态的嫌疑,应当考虑。”王敬之道:“依着张先生怎么办?”他道:“我们回去,先开个紧急会议。好在已解除警报了,我们可以详细地商议一下。我料着陈同学留在方公馆,也不会受到虐待。好在他们的副官,已经承认把我们的人留在那里了。他们以公馆的资格捕人,总应当有一个交代,不能永远关下去。我们是读书种子,总应当讲理。”王敬之看看张主任的态度,相当的慎重,其余的同学,经过刚才方公馆门口一幕惊险的表演,大家也不肯冒昧去直接交涉。张主任这样说了,大家都说那样办很好。随着话,大家拥到研究部。在研究部没有出门的学生,已知道了陈鲤门被捕的消息,大家正在等候救援的下文。现在张主任一班人回来,大家全拥上前来探问,及至听到说陈鲤门并没有放回,一大部分人就鼓噪起来。尤其是陈鲤门几位要好的朋友,都喊着去见教务长。这时,学校里是一片喧哗声。教务长刘先生也早知道大概情形了,他首先走到礼堂上去,吩咐校工,四周去通知学生谈话。不到十分钟,教职员和学生就把礼堂挤得水泄不通。先由王敬之、张主任报告了一番经过情形之后,刘教务长便走上讲台,正中一站,从从容容地道:“这事情不必着急,有一个电话就可解决了。”他说时,举手伸了个指头,表示着肯定。

  大家听到刘教务长说得这样容易,都愣住了,望着他,听他的下文。他接着道:“我们何必和那些把门的金刚说理,求佛求一尊,可以找他庙堂里的菩萨。现放着我们的校董申伯老在这里养病。报告伯老一声,由伯老出面向方完长去个电话担保一下,难道还不会放出人来?我知道这事的根由,是为那位副官要在这里折桂花,同学扫了他的面子。其实也是你们少年人不通世故之处。他一个人能折多少桂花?装着马虎,让他折去就是了。这点事算什么,他们要做的事,千万倍比这重大的事,要作也就作过去了。”说毕,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在研究部读书的学生,不少是在社会上已经混过一阵子的,看到教务长这番礼让为先的态度,也就很明了这问题的措置不易,大家同忍着一口气没有什么人说话。刘先生站在讲台上,向礼堂上四周一看,人拥挤着没有丝毫空隙,大家呆望一副面孔,全半仰起来向讲台上望着。空气在静寂里充满了郁塞,在郁塞下又充满了紧张。他自己心里也就觉得有些不自在。这就笑道:“那天申部长在桂花树下训话的时候,我也在那里。他引了个典故,说是‘蟾宫折桂’。他的意思,自然是把我们这学府,当了以前的试院。我现在倒有个新的见解,据我们中国人的说法,蟾是三只脚的蛙类,想像着它的行动,是不如青蛙那样便利的。换句话说,行为狼狈。我们既是蟾宫中人物,那也就无往而不狼狈了吧?唉!”这么一说,倒博了全堂哄然,打破了沉闷的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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