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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滚带爬

十月 5th, 2019  |  文学

永利网站平台,8 在朝阳路那家著名的先锋书店里,我看到了江苏苏。
江苏苏穿着很考究,像一幅光滑的油画,在书店里很挑眼,我一眼就认出了她。她买了几本烹饪方面的书。她买书不像买衣服,认真地挑来挑去,而是随便抽几本,比买青菜萝卜还随意。
我上去跟她打招呼,我说买书啊小江?
江苏苏见是我,一笑,说,这么巧啊,我好几年不上书店来了,头一回来就碰到你……对了,你们和我家老许天天在一起喝什么酒啊,喝来喝去的,把老许也喝出感情来了,这不,要我来给他挑书,全是做好吃的书,他要照葫芦画瓢,亲自做菜请你们喝酒!我说上饭店不好吗?你猜我家老许怎么说,他说他在你们面前都吹过牛了,会做一百种好菜,不露一手不好交待。我说我晓得你会做菜就行了,在朋友面前吹什么吹啊。我家老许就这样,好朋友,死讲面子。
江苏苏笑笑地说着,很开心的样子。
许总也太认真了,我们不过说着玩玩,哪敢麻烦他做菜啊,他做领导,那么忙。
忙倒是不忙了,现在是想开了,思想少有负担了,注意保健了。江苏苏快人快语,说话突然转了个大弯子,道,哎,你现在还一个人啊,我跟你介绍一美女怎么样?我们系统的,搞美工,艺术家,特艺术的那种,跟你肯定能对路数。
算了算了,我是怕跟搞艺术的人在一起了。
什么话说的,我最崇拜你们艺术家了,真的,哪天找个时间你们见见面……你是不是谈上啦?你要是没谈上,就算多认识一个朋友嘛,好不好?给我个面子。
江苏苏比我还年轻,自来熟的那种人,她的这种过分热心,让我心里还是热呼呼的。我自然是想起了小麦。但我嘴上还是说,好啊好啊。
那就说好啦。你过两天不是要到我家玩嘛,我让她也过来,保证你一看就上心了,你就偷着乐吧。
江苏苏像是办了一件大事,快快乐乐地走了。
我是来书店闲逛逛的。这家书店和店名一样,比较先锋一些,我经常来逛,经常在美术柜台前翻一阵书,翻各种国内的国外的画册。我只是喜欢翻,不大掏钱买。一方面居无定所,买也没地方放,另一方面,还是口袋里缺钱,而且画册又贼贵,一本书够我几天生活费了。但是我挑了一本西方现代油画图集,有多幅人物肖像,对我现在创作的油画会有所帮助。我就咬咬牙,跟自己说,买下。
一本书七十八块钱,确实太贵了。我好久不买书了,买下这本书,出门就后悔了。我给小麦打电话,跟小麦说了买书的事。小麦的电话这回很顺,一打就通了。小麦听说我买一本书,她说她也好久不买书了,有时间真想逛逛书店,狂买几本。我说那就来呀,我陪你逛一会。她说今天就算了。我问她最近忙什么。她说还能忙什么,在家看片子。我一听,有门,便约她晚上出来吃饭。她不肯,说跟别人约好有事,说改天吧,改天再请,谁请谁都一样,然后就挂断了电话。她在挂电话之前,我听到又一部电话铃响了。小麦大约是很忙的。我没有问她忙什么,也没有问她跟谁约会。我们的关系还没到问她这些的时候。但是我心里有些醋意。
我带着满心的醋意,设想着跟小麦以后的相处以及我们可能会发生的关系。这样的设想,会让心里无端地热情起来,欲望之火随即被点燃,妄想着艳遇马上就能出现。就是在这当儿,我意外地碰到了小芹。小芹身穿质量低劣、色彩花哨的衣服,我还看到她露出一片光洁的、玉色的酥胸。天气虽然不是很冷,但是这样的裸露,还是别出一格的。另外,她急急的样子,和我擦肩而过时的目不旁视,并没有发现我,大约急于办什么要紧的事吧。
她是张田地的人,那天和许可证的表演很不错。我觉得这孩子挺有意思,很听张田地的话,她的忸怩作态,让许可证都上心了。她急忙忙干什么去呢?怎么没坐张田地的车?张田地也太苛刻了,那么有钱,让她穿这么俗的衣服。我忍不住又回头看她一眼。她的身影,在晚霞照耀的马路上很显灿烂,这时候的小芹,也许是真实的小芹吧。鬼使神差的——我是说鬼使神差,我转回身,小跑几步,跟上了小芹。
我也不知道要干什么,跟着小芹走了两条街,在华灯初上的时候,她走进了苍梧绿园。这时候的女孩,不是上饭店,就是回家,或跟朋友约会,她上苍梧绿园干什么呢?如果不是约会,她完全没必要在天黑的时候往免费公园里跑的。那么她跟谁约会?冥冥之中,我觉得我的跟踪要有点意思了——如果这个叫小芹的女孩不是张田地的人,不是和许可证有那么一回,我不会像苍蝇一样叮着一个几乎是陌生的女孩子的。何况,就是在刚刚,事有凑巧地在书店又碰到了许可证的爱人江苏苏,这些都应该是某种预兆吧?
我神情亢奋,欲望之火已经剥离而去,剩下的只有好奇。
我在苍梧绿园零散而迷茫的灯光中,若即若离又若无其事地跟着小芹。
果然不出所料,许可证在土垒的、种满绿草的小山上出现了。他迎着小芹走下来。小芹向他跑去。小芹像飞似地蹿进了许可证的怀里。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我看到之后就后悔了。我想,如果我知道小芹是在应许可证之约,我会跟来看吗?决不会的。这种事,看了会害眼,可我偏偏看到了。
我在绿园里拐了个大弯,背向着许可证和小芹而去了。他们两人接下来的活动,就像一幅幅热烈而疯狂的动画,在我眼前不停地变幻。
在这样温暖的冬日的夜晚,我想起库斯科那个黑珍珠。我掏出手机,翻找到黑珍珠小姐的号码,我没有给她打电话,而是给她发了一条短信:有时间吗?我马上去!电话很快就回了:没钱打什么电话,穷鬼!黑珍珠小姐的回话让我很没面子,连小姐都瞧不起穷光蛋。我打肿脸给她又回一个:我有钱。对方又回了:改天,我正有事。这就让我来气了,你有事就有事,不能这样跟我说话啊。被人瞧不起的滋味不好受,被人耍弄的滋味更不好受。我后悔跟黑珍珠小姐联系了,疤眼照镜子,这不是自找难看嘛。我冲着手机骂一句,去你妈的。
但是这天晚上,我体内隐藏已久的虫子,在血管里蠢蠢欲动。我控制不了自己,总是想做些什么。事实上,我以前也会有这样的经历,如果不做点什么,我是不能安心的,大约犯了毒瘾的人就像这样的吧。我想想我经历中的女人,实在都不值提起,她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是和黑珍珠小姐一样,那么再跟小麦聊聊吧。奇怪的是,当我再次拨打小麦的电话时,她的手机居然关机。又是关机。我记得刚才我跟她通话的最后,在她身边响起另一部电话的铃声,那是她自己的电话呢,还是另一个人的电话?不管怎么说,她是因为那个电话而关了自己的手机。这个问题,就像有无数只老鼠在我周围蹿来蹿去,有一种叫折磨的东西,开始折磨我了。因此,我更加确信,我是爱上小麦了。
9
许可证说要请我们到他家去喝酒,尝尝他的手艺,说完好像就没了动静。尽管,他都叫江苏苏买菜谱了,菜好像都做好了,可我们后来还是没接到他的通知,可能是,他最近和那个小芹姑娘正玩得火热吧。不过,许可证确实能做点菜,我是晓得的,这要看在什么时候,针对什么人。要是江苏苏的朋友,他是乐意系上围裙上厨房的。请我们吃一顿,还不如把我们叫到饭店,至少,到饭店请客,有人为他买单,省得自己掏钱。许可证现在不请客,我倒是觉得很好,不然,小麦是去呢还是不去?有一回,达生请喝茶,又说到江苏苏是个大美人,才二十出头。小麦不相信二十出头的大美人会嫁给许可证。后来还是海马说,都什么时候了,只要有钱有权,什么事都是有可能的,不要说一个漂亮老婆了,再养一个二奶、三奶,都有可能,你说是不是?小麦想了想,说,就算是吧。海马说,什么就算啊,老陈你说!好像我是什么法官似的,能一句定生死。我不说也得说了,因为小麦正看着我。我想起苍梧绿园那档子事,说,许可证也算得上个人物,人物就是英雄,美人配英雄,也算得上门当户对吧。小麦嘻嘻笑了,说不知是夸他还是贬他。
从这次喝茶之后,我和小麦的关系突然近了许多,这让我有点始料不及。
我和小麦的亲近,主要体现在频繁的约会中。频繁的约会,自然是小麦的邀请,自然会弄出火花的,说话也亲密多了,接近于暧昧了。这可是我梦想过的。梦想变成现实,是如此之快。梦想和现实,实际上就是背靠背的兄弟。
我问过小麦,为什么她的手机老是关机。
小麦显然不觉得这是个问题。她说我有事就关机,看电视啊睡觉啊逛街啊聊天啊也会关,我想关就关,你是不是经常打不通啊?没事,我常打你电话就行了。
看起来,我和小麦的关系突飞猛进,话中常有机锋。
比如,小麦说,爱情总会让人在错误中重复。
比如,小麦又说,别试图改变你的爱人,上帝没有制造一个半成品的,不是别人要改变就改变的。
她的这些话,让我无法对答。小麦突然就变成一个哲学家了。
小麦说这些话时,之前和之后还会说许多更浪漫的话。
一天,我们在耶士咖啡馆喝茶,这里的美式咖啡吧,处处透出简单和随意。小麦说她喜欢这里。说这里让人有种怀旧的感觉。我比较同意小麦的话,因为我也常和我那帮绘画的朋友来这里喝咖啡、聊天。
本来我今天准备请客的。我近来在一家广告公司画广告牌,弄了一笔钱,够请一顿了。按照那天我们排定的顺序,达生请过了,是许可证请,许可证请过了,是海马请,海马请过了,就是我了。可达生都请三次了,我还一次没请,怎么说,也挨到我了。我先给海马打电话。海马说,你先别跟我说,你把他们说好了,我随叫随到。海马又说,主要是许可证和芳菲,他们两人好像不容易请到了,我那天请客,芳菲就没到,许可证呢,他又喜欢带那些乱七八糟的人,跟我们显摆,我有点不喜欢这个人了,我提醒你老陈啊,你要是请客就我们六个人,多一个也不要,少一个也不请。我觉得海马的话还是有道理的,可我也不敢保证啊,许可证我还能拐弯抹角提醒他,跟他就是说轻了说重了,毕竟还有老交情在,他也不会跟我翻脸。可芳菲我就不好把握了,我们毕竟不常在一起了,何况从前还有过那种尴尬的经历呢。至今,她那句怒斥我的话语犹在耳边,她说,滚,永远不要让我看见你!我和芳菲的最后一次见面,就是在她的怒斥声中结束的。多年来,我并没有把她忘掉,如果在某些特定的场合里,我还会想起这个和我有过肌肤之亲并差点成为情人的女人。老实说,虽然我们的关系有所缓解,但还没到流畅自如的时候,打电话约吃饭一类的事,虽说常规,还是有点犹豫的。
后来我没有请客,是我接到了小麦的电话。
我接到小麦的电话是在和海马通话不久。小麦说,你干什么啊,我请你坐坐啊。
我说我正要请你们吃饭呢。
小麦说,吃什么饭啊,老吃老吃也没意思,喝茶去吧,我请你。
就这样,我们来到耶士。 我对她第一句话就是,就我们两人啊,像谈恋爱似的。
小麦说,你真不会说话,你就不能说,像什么来着?情人约会?
我说,还真像呀。 小麦嘻嘻地笑着,说,什么叫像啊,就是。
我心里有些美美的。我猜想我脸上也是美美地在笑。
小麦打了我一拳头,像小姑娘一样地娇嗔,说你坏笑什么啊,美死你!
我们坐下来,喝茶、说话。我看到小麦今晚很漂亮,穿了件柠檬色新大衣,还有一条装饰性的小围巾。我说,这件大衣不错,才买的吧。小麦说,哪里啊,穿好几年了。她又说,我都好几年没买衣服了。我说,女孩子不就是喜欢在衣服上打主意吗?小麦说,笨女孩才那样子的,何况我都老了。我说,不老,正是穿的时候。小麦说,女人穿衣服是让男人看的,我不想让人看,也没有人愿意看。我调侃道,不会吧?那女人脱衣服呢?小麦说,这还用说呀,当然也是为了男人啊。小麦的话让我想笑,可我没敢。小麦这话的意思是,还没有男人来欣赏她的服饰,当然也没有让她脱衣服的男人,或者说,让她脱衣服的男人还没有出现。我说,我看你穿什么衣服都好看。小麦说,你别哄我了,你这种话,太过时了。我承认,我说话是有目的的。我们又说了些别的。小麦还说了她小时候的事。说她小时候和邻家男生打群架。说像跟屁虫一样跟在大孩子身后玩。说她爱穿小花裙子什么的。可这些话都不经说,说着说着就说到了请客上。我说我明天要请客了,我要告诉芳菲一件事,许可证可能要调到他们晨报去。小麦惊讶地说,许可证会去搞报纸啊,他是文盲啊。我说,外行才能领导内行啊。小麦说,精辟。小麦说,你告诉芳菲这个干什么啊?你们关系一直很好是不是?噢,我知道了,你们有一阵关系并不好,你是不是想吃人家小甜饼没吃成把芳菲得罪啦?我说,不开玩笑了。小麦说,不是开玩笑,你说吧,你们俩从前是不是有一腿?看看,脸红了吧?其实我早就觉察到了。我说,天地良心,我哪敢啊。小麦看看我,说,好吧,我相信你了,你要是要我帮忙,我就帮忙,我常跟她联系。我昨天还跟她通电话的,她说明年的任务增加了许多,忙死了。她也是一个大忙人啊,天天忙钱,天天数钱,你猜她怎么说?她说她一头钻进了钱眼里了,成天都想着,怎么把别人口袋里的钱掏出来,放到自己的口袋里。我说,芳菲的话还真是真理。我又说,你们在一起,是喝茶啊还是聊天?小麦说,又喝茶又聊天啊,你问这个话怎么有点弱智啊?你和芳菲不会真的有什么吧?这么对你说吧,我和芳菲,以前联系不多,最近来往非常不少,怎么,你现在想见她啊,我打电话让她过来呀?我想说算了,可又没有说的理由。小麦拨通了芳菲的电话,我听小麦说,芳菲啊,干什么啊,我请你喝咖啡……没有谁,还有一个朋友,你来就知道了……什么呀,你真能猜……你是怎么猜到的呀……算了,别说了别说了……哎呀,我服你还不行吗……好吧,就算是你说的那样,满意了吧……什么什么?什么电灯泡呀……好了好了,过来吧,还在耶士。
听话听音,她们在电话里提到了我。她们也常在耶士喝咖啡。
不到半小时,芳菲来了。她还是那样笑吟吟的。她的这种笑在她脸上十几年都没有消退,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在咖啡馆昏黄色灯光下,我看到她穿着得体而华丽。我平时不太注意别人的穿着,但对熟悉的人,特别是漂亮女人,我就要注意一下了。十多年前在招商局时,我就对眼前这两个女人有过这样的感受,即,小麦青春而健美,可以用漂亮来形容;芳菲小巧而柔顺,可以用美丽来形容。你知道,漂亮和美丽是不一样的,只有细心的人才能感受其中的奥妙。
果真是你们呀,装什么神弄什么鬼啊。坐下后,芳菲说,我要知道是你们两个,我还把熊老板也叫来了,我正在跟她谈一个全年广告的事。
谁是熊老板啊? 芳菲说,一个搞美容的。 我还以为是个俊男呢。
我们哪有时间搞什么俊男啊,天天应酬都应酬不过来了,最多没事的时候偷偷想想,哪像你啊。芳菲的话快快乐乐的。
算了吧,你身边那些大老板多了呢。
那些人啊,都是大肉头,你不剁他他还不乐意呢。你剁他了,就得陪他们喝酒。跟他们啊,充其量就是饭友。
小麦说,多几个饭友也不错,你那些饭友可不是一般的饭友啊。不过,光陪吃饭多没意思,不陪上床啊?
芳菲说,真可悲,还没碰到一个有资格跟我上床的。 小麦说,要求太高了吧?
芳菲说,哪像你啊,天天像一个地下工作者。
小麦说,我还真想做一个地下性工作者哩。
芳菲说,美死你了,看你也没那个心情。
小麦说,这倒也是。对了,你应该把那个什么熊老板带来,她是不是很漂亮啊?带来摆摆显,你就和许可证差不多了。
芳菲说,我不是怕影响你们俩说话吗?真是好心没好报。好啦好啦,反正我这人就习惯做电灯泡……喝咖啡多没劲啊,喝酒,先上三瓶啤酒。
芳菲脱了大衣,又说,每人一瓶,包干!
我真不知道,芳菲怎么会有这个兴致,她真要和我们大干一场了。
那可不行,你知道我不怎么能喝酒。小麦说。
不能喝酒也要喝一回,又不是老鼠药,就是老鼠药,让老陈送你到医院也来得及,正好还让他表现一下。要是喝不醉更好,借着酒劲,才能找到感觉,才能该干什么干什么,你说是不是老陈?
我看芳菲是要成全我们的,她突然就变成好人了。我也就放开了。我对小麦说,就少喝点吧,你要陪芳菲喝好,是你把人家请来的。
小麦这下不买账了,她尖叫道,怎么是我请的呀,是你要见见人家芳菲的。你哭着喊着要见人家芳菲,怎么把账算到我头上啊,好啊,原来你老陈是这样的呀,喝就喝,谁怕谁呀。
小麦说这话时,我看一眼芳菲。芳菲并没有表示什么,我也就坦然了。
我们三人喝着啤酒,说着没轻没重不咸不淡的话。
小麦一瓶啤酒还没喝完,就趴到桌上睡了。看来小麦真的是不能喝酒。
我和芳菲已经喝到第三瓶了。我们在喝酒的时候,芳菲几次推推小麦。小麦没有一次抬起头来。她真的醉了。我说不会出什么事吧。芳菲说不会,大不了一瓶啤酒。我和芳菲喝酒说话,自然没有我和小麦那么随便了。芳菲没有提我们从前的友谊,我也没有提。至于那次尴尬,就更是避而不谈了。但是我每时每刻都在受着那件事的困扰。我们那档事当然不能说是爱情了。准确地说,是带有爱情成分的偷情。只是我们的偷情最终没有成功。那真是一次说不清的经历,直接造成了我们的绝交。这当然不能说是我的错。但说是芳菲的错也牵强附会。这种事,可能谁的错都没有,谁都没有错,要说错,只能是我们共同的错,或者是时间的错,机遇的错。
让时光退回,退回到多年前。
多年前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街上闲逛。然后去看了一场电影。好像是法国的,一部关于爱情,关于睡眠的电影。电影的情节很有些特别,讲的是,如果你爱一个女人的时候,说每分每秒都在爱她,无疑你在说谎,因为处在睡眠状态的时候,爱情就会远离你,爱情就去做别的你不知道的事了。为了实现自己对那个叫伊尔斯培特的女孩子的爱,主人公埃勒亚斯,一个天才而脆弱的音乐家,拒绝睡眠。他不再睡觉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那么的漫长而充实,在这一分一秒里,他对她的爱,每时每刻都在增加。一直到第七个没有睡眠的深夜,埃勒亚斯坚持不住了,死于荒凉的山坡。睡眠是爱情的敌人,却是死亡的兄弟,这是这部电影的主题。这部电影让我感动,让我在街头无所适从,让我想到爱情,让我想到芳菲。我想到芳菲当然是有道理的。我内心里深深地爱她。我对她的爱已深入到骨髓。除了睡眠时间,我敢说我心里只有她。或者说,如果我不睡觉,我和主人公埃勒亚斯一样。我就是生活中的埃勒亚斯。
招商局里的情况你知道了。如前所述,招商局不是我们的招商局,我们连一个小龙套都算不上。但上班还得天天上。每天的公交车,把我从市区,拉到十几里外的开发区。我和芳菲不但坐同一班车,还在同一个停车点上车。我们的感情就是这样一点一点建立起来的。我为她抢占座位,或者她为我抢占座位,这是最初的情感拉近。在我们都没有座位的时候,我基本上把她圈在怀里,替她挡住四周的人体冲撞,充当她的保护墙。免不了的,我和她也会有人体冲撞,撞来撞去的,我们的心就撞到一起了。我知道她,她知道我。她毕业于西北大学,工作不到半年,就从西安一家半军工企业,被开发区作为人才引进了过来。能被引进到我们这座沿海城市,主要还是她男朋友的原因。她男朋友是毕业分配来的,和她是大学同学。她一过来就和她男朋友同居了。就是说,我们一起上下班,一起在一个单位工作的时候,她和她男朋友已经有了一个家的基本模式。按说我不应该有非分之想。但是在招商局这样的地方,在那样的环境当中,我和芳菲不发生点故事才怪了。不消说我们在上班时常常眉来眼去心照不宣,稍一有空,我们还没真没假地调笑几句。当然喽,芳菲是个开朗而活泼的女孩,谁都愿意和她说说笑笑。所以,也没有人介意我和她之间的特别之处。但是,我们也没有进一步的表现。本来,我觉得,这不过是一种心灵上的亲近。我爱她的事实是,也许可能是对枯燥生活的一种挑战。我想当然地认为,我对她的爱,或者说这样的亲近会自生自灭,不会给双方造成什么伤害的,甚至连一点痕迹都不留。如果我不是在无所事事的时候看一场电影,如果我没有被电影所感动,如果我对我从前的想法不感到虚伪,如果我不是更加深切地想体会到爱的滋味,也许我就不会在看一场电影后给芳菲打电话了,我们的生活也许还会这样延续下去。但,恰恰就是我有这么一种判断,即芳菲有出墙的愿望,而我也有摘花的勇气。既然冲动能使人胆子增大,何不去体验冒险的快感呢。
我在电话里做了最大限度的克制。应该说,我在给她打电话的那一刻,手都颤抖了。其实那哪里是手在发抖啊,那分明是心在发抖。我告诉她,我看了一场电影。她说你看电影啦,和谁?就一个人?我又强调说就一个人。她说你怎么不请我去看啊,我也好久没看电影了。我说我怕请不动你啊。她说你别这样说了,你没请就知道请不动啊,你连招呼都不敢打,你是不想请我吧,你请一次试试。然后她问我在哪里。我说就在你家楼下。她说上来坐坐呀。她的邀请让我一时不好拿主意,我含糊其词地说,天是不是有点晚啦……也不知道现在几点了。她说还不到十点啊,上来吧。十二号楼,中间那个门洞,502室,你知道的,记得我跟你说过好多次了。我早就想让你来玩玩的。我说,不方便吧?要不,改天?芳菲说,那就……随你吧。我听到芳菲的话像叹息。我心又软了。我就说,你家住五楼啊,楼层还不错是吧。芳菲说,还行吧,我把茶叶给你泡上啊。我说,我不喝茶,我想抽烟。她说,抽烟也有,他有烟在家。芳菲说的他,就是她男朋友小马。
我有点犹豫了。我不知道我到她家会发生什么情况。我在想,只有两个可能,一个是,她男朋友不在家,还有就是她男朋友在家。但从电话里,从她口气里,我感觉到,她男朋友不在家,这是肯定的。我知道她男朋友在一家房地产开发公司工作,应酬很多,还经常出差,有几次电话,她都告诉我,她正在吃饭。我问她吃什么时,她都说快餐面。她说小马也不在家,一点也不想做饭。或者说,一个人做什么饭啊,随便吃点。我知道,她的话里,尽量淡化小马的力量。
我没有再想很多,我的双脚已经决定去她家了——那就是心不由己,那就是爱的引力。
这天是星期天,我在她家楼下的小摊上买一个西瓜。我挑选了一只光滑的西瓜。
你还带什么西瓜啊,我都给你切好了。茶也给你泡好了。还有烟。芳菲开门时就说。她在让我进来时,并没有让开身体,所以我的身体蹭了她的小肚子一下,我感觉到她单薄的衣服下像西瓜一样光滑的肌肤。
小马呢?我问。 他呀,芳菲得意地哼一声,说,去南京玩了。
我知道,芳菲所说的玩就是出差。我换了鞋子。我说你家好凉快啊。
芳菲说还行。芳菲让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她家客厅是三张沙发,中间一张是双人或三人的,两边是单人的。芳菲没有坐在单人沙发上,而是在我旁边坐下来。她坐下来,睡裙被风鼓一下,她在理裙子的时候,胳膊碰到了我的胳膊。她是故意碰我,她皮肤像缎子一样爽,并透着凉意。我们吃西瓜。芳菲只吃了一小块,她却让我吃了好几块。我在吃西瓜的时候,她分别做了这么几件事,给我续了一杯茶叶水;从卧室拿来几张报纸和几本杂志;又跑一趟拿来一本相册;端出来并打开一盒糖果;去了一次卫生间,还说了一句电脑上的游戏什么的。芳菲情绪非常好,我是能够感觉得到的。她穿一身两件套的睡衣,上身是无袖的,袖筒很阔大,能看到她腋下淡黄色的腋毛;下身像裙子,松而肥,淹没她丰满的臀。睡衣的质地不错,是那种半透的浅黄色,上面开着一朵朵蒲公英,蒲公英下边是隐隐现现的内裤和深色的乳晕——她没穿胸罩。她在屋里跑来跑去,胸脯快乐地颤动,拖鞋在地板上拖泥带水,像一种音乐,我心里的激动便渐渐的、像浪一样推进和起伏。她在茶几前弯腰给我倒茶的时候,宽松的衣领里呈现出无限的风光——乳沟和Rx房,甚至肚脐和小腹。然后她坐下来,还要让我吃西瓜。我说不能再吃了,再吃我就吃晕了。接着我们就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我当然说到了今晚的电影。我说到了那样的爱情。后来,起因不知怎么,她让我给她看手相。她的手指白皙、纤细、柔软,透着感人的凉意,可以看到手背上淡青的血管。我把她的手拿起来。她的手躺在我的手掌里。我玩着她的手。我说芳菲,我要犯错误了。芳菲显然听到了我的话。我的手上并没有带一把劲。她也不是顺势。她在我话音还没落的时候,就扑到我怀里了。或者说,我就是一块磁铁,芳菲不由自主就让我吸附到身上了。她在舌头伸进我的嘴里的一刹那,顺势就骑坐到我腿上了。我们不要命地接吻,似乎要吸进对方。她的舌头很甜,是那种清淡的甜(从芳菲以后,我再也没有体味到那样的甜了)。我从她肩上褪掉她宽松的睡衣。我看到她小小的却是沉甸甸的Rx房。我埋下头,用舌头弹动它。我感受到她的快乐。她呻吟着。她身体的扭转已经变成了颤抖。她几乎不能自制了……我把她抱进卧室。我们再一次接吻,更加猛然……她把我的衬衫扯掉了。我们相拥在一起,紧紧的。就在这时候,意外发生了,我听到砰地一声(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声音,它是从哪里响起的,怎么传进来的)。声音很大,可以用巨响来形容。
仿佛防盗门被重重地撞上。芳菲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她像迅捷扑到我怀里那样又迅捷把我推开了。她扯一把东西裹到身上,慌张而急促地说,小马回来了。在那一时刻,我不慌张是不可能的。我迅速穿好衣服。我跑到客厅坐到沙发上时,芳菲也穿上了一件连衣裙。芳菲准备去开门了。我惊慌失措地看着门。我看到芳菲在门后倾听一会儿。她没有听到动静。我也没听到动静。这样又过了几秒钟,她打开进户门,又把防盗门打开,外面一片漆黑。当芳菲再度关上门时,我看到她无力地倚在门上。我惊魂未定地迎上去,把芳菲紧紧地搂在怀里。我说,小马不是上南京了吗?芳菲说,他们是单位去的车,说不定今晚能回来。芳菲的意思是说,刚才,就是小马回来,也是有可能的。我说,小马要是回来了怎么办。芳菲沉默着没有说话——她肯定也没想过这个问题,至少在刚才。我随口说(后来才知道这是一句多么愚蠢的话),小马要是回来,我说是你让我来的。我当时并没觉得这句话太损,或者有什么危险。而芳菲,在听了我的话以后,一下就没了一点反应——她心理产生了变化,就是从这时候开始的。我又说一句什么,芳菲还是没有说话。我等着她说话,可她一直没有说。我感觉到她圈着我腰的胳膊渐渐松了,紧接着,她在我肚子上推一把。她说,你走。对芳菲的话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她是让我走吗?我用手去扶她的肩,她一抬手就甩开了,我再抬起手,又被她打开了。这时候,我才意识到她可能受到了污辱,或者认为我是软蛋。总之,事情发生了质变,并且已无可挽回。她说,你出去,你出去,你出去啊,我再也不想见你了,请你走吧。对她的突然变化,我有点始料未及。我迅速检点自己的言行。但是芳菲显然不允许我多想什么,她又严厉地说,你给我滚出去!滚!我再也不想见你了!我不知道我离开是不是个错误——在当时,我只有这种选择,离开,而且是仓惶而狼狈。
此后,有好多次,我想跟她解释(我并不是想重修旧好)。我只是想让她知道,我并不是要伤害她。即便是无意中伤害了,也请她原谅。但她都没容我把话说完,就果断地把我堵回去了。
我们的交往就这样结束了。
直到半年后,我离开招商局时,我们都没有再作任何的交流。在我离开招商局不久,她也调到新成立的晨报了。
时光的流水,转瞬间就流到了2003年年末,明天就是新年的元旦了。我们的周围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说物是人非也不为过。但是从内心来讲,我觉得我还是十年前的我,还是一个敏感、忧虑、没落、不愿和人交往的人,我也是一个失败的家伙。老实说,这些年里,我知道芳菲的消息,就像不知道一样,没有人跟我说过她什么,我也不存妄想再跟她有所接触。所以,芳菲给我的印象,还是我们分别时的印象,就像发生在昨天,她会怒斥我,她会让我滚。谁知道我们现在能在咖啡馆里安然地喝酒呢。而且,说实在的,我真的没看到芳菲有什么变化。如果有,也是越发平淡了。平淡中,是一种成熟,是一种世俗的成熟,当然,还有一如继往的美丽。我承认她的美丽,并不是因为我现在对小麦心存爱恋而改变我埋藏心底的感想。我不知道芳菲是怎么想的,用小人之心度小人之腹,或者用君子之心度君子之腹,芳菲怕是也不会抹干净当初发生的冲动吧。
小麦还在睡。细心的芳菲把小麦的大衣披到她身上了。我们已经开了第四瓶啤酒了。芳菲的脸上绯红,她始终是笑笑的,她的笑就像流水一样流淌她的全身。她让我想起我们那段特别的交往。我相信,不管我们什么时候见面,我都会看到时光倒流。实际上,有些东西,一旦经历了,是怎么也忘不掉的。
咖啡馆里的音乐,始终是那种轻得不能再轻、柔得不能再柔的曲子。我们有时候会聆听欣赏,有时候举杯共饮,有时候说一两句不轻不重的话。甚至连她身上毛衣的花色我都说了。连她用什么香水我都说了。我差一点说你身上的气味和从前一样美丽。但她好像知道我要说什么似的。她说以前真是笨死了,我到三十岁那年还有好多东西不懂。我说,你那时候已经是广告部主任了吧?她说这个一点也不重要。说到她的工作,她就很烦恼的样子。她说没劲啊,你不知道成天和客户打交道,签合同,喝酒,那时候的你,根本就不是你,简直就是一架机器,我最怕中午喝,晚上还要喝,有时候啊,一个晚上还要赶好几个场子,喝到深更半夜也是常有的事。她停顿一下,继续说,没完没了的应酬,说的都是废话和假话,也没有一次真实的笑脸,人都有点麻木了……小麦真是不错的女人。我看着熟睡的小麦,说难怪你能喝这么多酒。她说,酒是没少喝,胃已经是久经考验了,这几年锻炼出来了,算下来,啤酒白酒喝了有好几十吨。说到这里,她自己笑了。而我没有笑,我觉得她,能说这些,还是幸福的。我注意到了她的手。她的手依然白皙而细长,猜想也是柔软、清凉而光滑的。我心里不免又生出了些许感动。芳菲的眼里也闪着光泽。她感叹道,又到新年了,又一年过去了,我们都变了,我们就是这样一天天变的。变得不那么单纯了,变得更现实了。我说,是啊。我没有再说下去。我想到我目前的生存处境,想到我居无定所的日子,想到我还将这样继续下去。我就一点信心都没有了。芳菲声若蚊蝇地说,怎么啦?
虽然是简单的三个字,让我感觉到芳菲对我的关爱,让我感觉到关爱的分量。
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一度萌生了重叙旧情的冲动。但我马上发现,我的想法是不现实的。我发现她那虚假的笑容,发现她游移的眼神。发现她在说话的时候,不管恰当不恰当,她都要这么来一句,小麦真是不错的女人。她几乎每隔一段时间,都要说说小麦,都要把我和小麦联系起来。
小麦真是不错的女人。芳菲说。这句话,是她今晚说得频率最多的一句。芳菲的话是什么意思呢?显而易见的,芳菲想把我和小麦往一起拉。同时也是她的一种姿态,表示一种局外人的姿态。
我们在喝酒时,有一个细节我始终注意着,这就是芳菲的手。在招商局时,我曾经不遗余力地赞美过芳菲的手,如今十多年了,芳菲的手竟然没有一点变化。正如有些记忆不能改变一样,有些东西也是不能改变的。她饱满的指甲上闪着自然的光泽,这在上次喝酒时我就注意到了。这是触动我心灵的地方。我曾给她看过手相,曾很近地欣赏过她的手,曾心旌激荡地把玩过她的手。被她的手所感动,是我此前未曾想过的。当芳菲和她的美手出现的时候,我在惊叹世上还有如此的美手的同时,我就像被子弹射中胸膛一样。但是,事到如今,我不能不正视现实了。芳菲也不是说,我们变得更现实了吗。是啊,现实的生活,原来是如此的可怕,可憎,可恨。好在,我身边熟睡的小麦,给我带来希望和安慰。
离开耶士咖啡馆,已经是凌晨三点了。 今天是新年的第一天了。
小麦是在凌晨三点醒来的。 小麦人都睡瘫了,她软软地说,我喝醉了。
芳菲说,我也醉了。 不会吧你。 真醉了,芳菲说,我们走吧。
芳菲扶着小麦。她把小麦扶起来,推到我身上,认真地说,老陈,小麦就交给你了。
我只好扶着小麦的胳膊。小麦轻轻地靠着我。我听到小麦的喘息声——她轻轻的喘息声就在我的胸前。她软软的身体几乎趴到我怀里了。
我扶着小麦下楼。芳菲跟在我和小麦的身后。芳菲看我和小麦互相依傍着,该怎么想呢?
芳菲拦一辆车,自己抢先坐上去了。芳菲从车窗里对我和小麦说,老陈,你打车吧,打车送送小麦,天太晚了,注意安全。
在车启动时,芳菲又强调一句,小麦交给你了,要带好啊!
我看到芳菲的笑,诡秘地挂在嘴角。 10 小麦交给你了。
直到这时我才深切地体会到芳菲的话。芳菲,她是别有用心啊。
小麦比那时候的芳菲要利索多了。确实如芳菲所说,我和小麦更现实了。小麦在这个城市著名的苍梧小区住一套大房子,房子装修既大气又很有情调,看出来窗帘布也是经过精心挑选的,很温情柔软的那种粉色。我注意到小麦的这套大房子,光房间就有好几个——三室两厅改造成四室一厅。我深更半夜送小麦回家,还不如说是小麦深更半夜带我到她家里来。我知道我的身份和处境,我这时候要是扭扭捏捏,拿腔拿调,就太对不起小麦了。我们没做多少铺垫,直接就拥抱到一起了,连脱衣服都是慌张和生硬的。我们都没有替对方着想,而是比赛一样脱掉自己的衣服……我和小麦在她大房子里做爱。我们还没怎么调情就克制不住了。我甚至还没有碰一碰她的Rx房。不过我们都很疯,差不多不顾一切了。小麦是属于力量型的,她虽然有点笨拙,但她的力量确实让人眩晕和窒息,我根本控制不了她。我让她给完全控制了。后来我们都大汗淋漓了。此后,我们又缠绵了很长时间。这时候我们才开始抚摸,才开始找感觉。我们都不知道天是怎么亮的。我们在大白天里说了许多夜晚的话。她躺在我身边,面向着我。她脸上没有笑容,而是平和的。我用手指弹她一下。她拿住我的手,让我的手放在她的胸脯上,然后她把嘴送过来吻我,我听到她一种咝咝的吸气声。她的嘴唇总是草草地擦过我的嘴唇而远去,又不安地回来,逮住我——我们被对方溶化了多次——如此反复。
再后来,我们都昏昏睡去了。
我一觉醒来,发现小麦正在客厅收拾什么。她就像一个女主人,忙来忙去的。
小麦给我准备一支新牙刷,还给我准备两条新毛巾。小麦跟我交待,一条毛巾洗脸,一条毛巾擦脚。又说,洗澡毛巾在洗澡间。
听话音,我要定居这里了。
我洗漱完后,小麦跟我说,饿不饿啊?我们上街去吃点东西吧。又说,达生打我手机了,他请我们晚上喝酒。
达生那小子,真够朋友。我说,达生他知道我在这里呀?
小麦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你说呢? 我说我不晓得。 小麦说你是不是很在乎?
我把小麦搂了搂。我说什么啊,你不要这样想。
小麦就趴到我怀里了。小麦说,今天我去给你买套睡衣,还要买别的东西,好多好多,你陪我去好不好?
我说现在几点了啊?都四点了,达生还要请我们吃饭,怕是来不及。
小麦说,对了,吃完饭,我们再去逛超市。
小麦主意不错,我用力搂搂她,表示赞同。
小麦在我怀里游动一下,她说,达生到底像不像老板?
老板就是老板,还什么像不像啊。我说,怎么又是达生请啊,不是说好我请的吗?
你是穷鬼,达生有钱,他是老板,你就放心让他请吧。
穷鬼?这话有人说过。我笑笑,说,老让达生请酒,我都不好意思了。
小麦就笑我了,她说你脸皮这时候还怪薄的。像达生那种人,你要是不让他请,他还会不高兴。
我也笑了。我胳膊上带了把劲,把她抱起来。
小麦温柔地说,抱不动了吧?我要减肥。
你还要减肥啊,你再减肥就剩一把骨头了。 小麦说我就要那感觉。
我们又瞎扯些别的话。我问她什么时候买了这套大房子。还问她这些年都做了哪些工作。问她和芳菲联系多不多。问她都有哪些朋友。小麦有的跟我说说,有的不作回答。
在我们说话的过程中,我注意到一个细节,这就是,小麦有三部手机,还有一部小灵通。我发现这个细节,是因为她的手机响了,小麦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另外一部手机。这是一部新式的彩屏手机,铃声有些怪异。小麦看看号码,没有接,还关了机。而她的小灵通,大概是一直放在家里的。因为我问过她,问她小灵通号码是多少,她说,你就打我手机吧。而她所说的手机,是她告诉过我号码的那部。那么,带彩屏的那部号码是多少呢?她为什么家里有电话,还拥有好几部手机和一部小灵通?我还联想到不久前,我和小麦晚上散步时,小麦从身上掏出一张磁卡,到路边的电话亭去打了一个电话。她身上又有手机又有小灵通不用,却打磁卡电话,也是我不能理解的。
也许小麦和许多女人一样,做事都很仔细吧,仔细到让人不可理喻的地步。
你就住我这里好不好?你住几天,习惯习惯——要是不习惯,你随时开溜,招呼都不用跟我打。
这里要是我家就好了。我这可是真话。
你要看这里不像你家,那我是你家,怎么样?
我感动小麦的话,心里既踏实又悬浮着——太快了吧?好像还没有准备好似的。
想什么啊? 我得意地嘿嘿笑着,重复着她的话,你就是我家——太诗化了。
别冒充学问,你又不是海马!
小麦笑着,离我一步远的距离。我立即想起那幅画。这时候的小麦,和我画中的小麦如出一辙。我忍不住上前搂住她,我说,过两天,我送你一幅画。
我和小麦一起打车来到春城饭店。 他们都到了,只缺海马。
我和小麦找地方坐下来,就听芳菲没头没脑地说一句,怎么样?
达生和许可证都会心地笑了。达生说,非常好。
我和小麦知道他们是什么意思。一定是芳菲说到了我们俩。芳菲说不定还对她的巧作安排津津乐道。
我故意打岔说,不是说好今天我请的吗?
达生说,行啊,那就算你的吧,让你好好再得意得意。
不行,你请就你请,我下次再请。
达生说,看你吓死了,不要紧,你请客,我埋单。
达生真是善解人意啊,他知道我口袋里钱不厚实。
但是芳菲说了,人家有小麦,稀罕你埋单。 小麦就偷偷乐了。
达生穿一身得体的西服,他快乐地说,谁请客也是吃饭,圣诞节过去了,又迎来了元旦节,只要你老陈两旦快乐,我天天请你。
大家哄地笑了。
我反击道,今天怎么穿上了西服?你以为穿西服你就是大老板啊,还不如穿你那些破衣烂衫更像你。
小麦用腿碰我,说,你不懂不要说外行话,什么破衣烂衫啊,人家那是名牌。
知道,名牌我不知道?还世界的,我故意逗达生玩的。 大家又笑了。
其实我哪里知道啊。我还以为达生故意作秀呢。谁知道他那身行头还有来历的。我怎么就看不出来啊,我还是搞艺术的呢,艺术这碗饭我是白吃了。
海马这家伙,怎么回事啊?怎么还不来啊?许可证显然对我们东一句西一句的话感到反感了。许可证说,达生你去接他一下。
达生说我打电话看看。达生摆弄了半天电话,说打不通,手机关了,家里电话一直忙音,这家伙八成在上网。我去把他带来。
达生出去了。包间里只有许可证、芳菲、小麦和我。许可证和芳菲悄声地说着什么,我就和小麦说话。自然没有什么要紧的话。小麦就用腿不停地碰我的腿。我也偶尔碰她一下。小麦对这个游戏显然很喜欢。我们一边碰腿,一边听许可证和芳菲说话。我以为他们会谈什么绝密的情话,或者是谈生意,没想到是说张田地、李景德、金中华,还有更大的副市长、人大副主任这些官,期间还提到另外一些长。我听到许可证说,你选个时间吧,我把他们请到一起坐坐,让你认识认识。芳菲不失时机地说,那就定明晚吧,我在登泰安排一下。许可证说,不要你安排,喝杯酒吃顿饭,还不是小意思。芳菲说,我得好好感谢你啊,事成之后,我把稿费都给你。许可证说,外了吧?你是瞧不起我吧?我帮你弄点广告,你还提稿费?我还缺那几个小钱?芳菲说,这倒也是,我说错了,那我就留着,什么时候请你洗洗东海温泉澡。许可证哈哈大笑着说,好啊好啊。
我听出来,洗澡是假,找小姐是真。芳菲也真能做得出来,看来,他们晨报的广告真的不太好做。芳菲准备请客的那家登泰大酒店我也知道,是全市惟一一家五星级饭店,听说最低消费是三千块钱一桌。
许可证突然说,你说明晚安排在登泰啊,巧了,明晚我还有点事。这样吧,你让我先跟他们联系一下,具体时间我再通知你。
芳菲说,什么联系啊,你给他们打一个电话,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啊,我是生意人,办事可是喜欢爽快啊。
许可证对芳菲的话显然非常满意,他微笑着说,我忘了你是报社广告部的大主任了。好吧,我把事情全推了,专门为你请客,我保证让他们全部到场,到时候,能不能办成事,就看你的了。
芳菲说,你放心,办这些事我还是有把握的,我把节目安排多多的,保证叫他们都满意。
我和小麦听出来了,芳菲做生意真的不容易——什么心都要操,要操多少心啊。
许可证抽着烟,吐着烟圈,说,芳菲,你说我到你们晨报,到底合不合算呢?
你能屈驾到我们破报社啊? 什么话讲的,我对媒体一向是有兴趣的。
来做一把手? 老了,要是早五年,也不是没可能。
达生很快就回来了。他不但带来了海马,还把海马的老婆一起带来了。
海马的老婆小汪,我和达生都比较熟悉,其他人就不一定了。小汪没下岗之前是第五农药厂的工人,下岗后就在家耗着了。她曾是个写诗的文学青年,中学时写过几本诗集,早年特崇拜海马,曾说过“不是嫁给海马而是嫁给文学”的话,可结婚后,才发现作家原来不是个东西,连老婆都养不活。小汪就觉得自己是鲜花插到了牛粪上,后悔都没有了眼泪。我知道她经常跟海马干架,海马经常被她打得灰头土脸伤痕累累。我知道他们干架都是因为钱,有时候因为没钱买米了,小汪嘟囔几句,海马也针尖对麦芒。小汪脾气一上来,就没真没假。在海马和小汪一进来时,我估计他们俩又干架了。不过我没见到海马身上有伤痕。从前他们俩干架,海马脸上或手上会有一道道血痕,有一次海马到医院包牙,他的下门牙掉了一颗,我问他怎么弄的。他说还能怎么弄的,小汪打的。他还哈哈地跟我笑。他们三天两头干架,已经习以为常了。
空调房间的气温很快就上来了,喝酒时,别人都脱了外套,海马也脱了外套。海马小心夹菜的时候,我还是看出来了,海马的手腕上露出了血痕,他脖子上也有一道血痕的尾巴。我就知道他们这一架不是白天干的,是夜里动的手。夜里目标模糊,难免会把伤弄到容易暴露的地方。夜里正是年终岁首的时候,我当时和小麦在一起,引用达生的话就是,我正在两蛋快乐呢,可他们两口子却干架了,可能是年终岁首盘点没有盘好吧。
今天这顿酒喝得比较和气。原因可能不仅是多了一个小汪(小汪第一次参加这样的酒会,她一腼腆,大家只好跟着腼腆了)。原因可能是,芳菲和许可证一直在密谋如何请客,密谋如何借请客来谈广告。整个喝酒过程中,他俩都不在状态。我只零星听到什么二分之一版啊,百分之十七啊,回扣啊,稿费啊,软文啊,套红啊,报眼啊,报眉啊,底条啊,等等。
散酒的时候,达生坚持用车送海马和小汪。达生还喊我和小麦一起上他们的车。达生说,走啊,到海马家打牌去。我知道达生的意思,他想让一场牌局冲淡一下海马和小汪之间的矛盾。海马也说,老陈,好久没打牌了,甩就甩几牌嘛。海马说话时,我看到他朝小汪看一眼。小汪说,我也打,我也好久没打八十分了。小汪这回给足了海马面子。这是我们今天第一次听小汪和海马说话。海马也就给点阳光就灿烂地说,你那臭牌,上不了场。小汪可爱地推一把海马,说你才臭了,你顶风臭千里。我们就都笑了。我们挤上了达生的吉普车,一路嘻嘻哈哈地到了海马家。
谁知,到了海马家,达生说要听维也纳新年音乐会,不跟我们打牌了。他说,你们四家正好。
小麦说你也懂音乐啦,不得了啊。
海马说你越来越骄傲了,听完音乐会过来啊,再喝啊。
达生在我们的骂声中开车跑了。
抓牌的时候,海马下决心说了一句话,他说不准备在家写作了,准备找一份工作做,光耗着也不是个事,写稿子也赚不了几个钱,又说,我们还想要个孩子呢。
小汪说,看你美气的,谁给你生孩子啊,你让孩子喝西北风啊。
小汪说这话时,并不是生气的。她嘴角有点弯,脸上还有小酒坑,一说话就笑笑的。
我们都说小汪天生一副甜模样。
小麦说,小汪是个大美人,生个女儿也一定是个大明星。
小汪说,为他生孩子,我才不那么傻了,他连工作都没有。
海马说,我不正在找工作嘛。
小汪说,找到了又怎样,一月三百五百的,还不够他自己买书看的,他能有钱养得起小乖啊。
海马说,总有办法啊。 海马嘴上这样说,看出来,有些泄气。
小汪说,他还晕车,我也晕车,我们两人都晕车,要是生个孩子,肯定也晕车,一家不出门就都晕倒了。
晕车不遗传吧?海马说。 谁说晕车不遗传?小汪说。
就这个话题,我们又讨论了一会。
后来,大家一致认为,海马是应该找个工作干干了,干总比不干强,可以让许可证想想办法。他认识人多,路子广,随便找个事做,应该没问题。
谁知,海马说,我不想找他,有本事自己找,麻烦人的事,我不做,连达生请我去做我都没去。
海马又进一步解释说,你们不晓得,做朋友行,做同事,天天在一起,就不一定行了,你们说对不对呀。
小汪对海马这句话有点反感,她说,你看你,人不怎么样,讲究还不少,照你这样说,你永远都找不到工作。轮到你挑三拣四啦?你也不照照镜子!
海马说,又来了,你去给我们倒点水。 我不倒,你不喝拉倒,你也不是没长手。
就倒杯水,你看你多少话。海马可能觉得没面子吧,脸色有些不好看。
嫌烦啦?我就知道! 我们看出来,小汪又上情绪了。
小麦打圆场说,等会我给你们倒水,等牌抓起来我就给你们倒。小汪你别动,他们都成大老爷了,没有人服侍不行啊……哎呀,底抓穿了。
小汪还是倒水去了。 11
我终于准备请客了。我再不请客就说不过去了,他们会说我雷声大雨点小,会说我请客都在自己嘴里请,不是落实在行动上。
但是,达生却打来电话,让我们到春城饭店吃饭。我在电话里说,达生啊,怎么老是你请啊,也让我表现一次嘛。达生说,无所谓,吃顿饭算什么啊,你和小麦一起过来吧,没有别人,还是咱们这帮菜鸟。喂,老陈,你和小麦早点来啊,咱们聊聊。我说,怎么,有事啊?达生说,我操,我能有什么事,就是瞎聊呗。
我和小麦就提早赶到春城饭店。
达生仍然春风得意,满面笑容。我发现,一旦是达生请客,他就格外的兴奋。好像我们去吃他的饭,对他是一件多么荣耀的事。
但是,几句话没聊,达生手机响了。达生看一眼手机,说,是许可证的。达生接了电话,说,喂……怎么……不来啦……什么事啊……不还是吃饭嘛……什么不一样……你说……这样不太好吧……你等等,正好老陈和小麦在我这地方,你再跟老陈说说。
达生把手机给了我。我说,许总啊,怎么回事?
许可证说,我去不了啦,我这边有一桌。 我说,要不重要,就过来嘛。
许可证说,非常重要。许可证接着说,我想这样,你和达生商量一下,我在海鲜城,我这儿有……怎么说呢,是重要客人,非常重要,我再在我这边给你们安排一桌,你们过来,我就可以两边跑跑了。
我觉得这样也行。我就说,你那边方便吗? 许可证说,方便。
于是我们一行人杀到了海鲜城。对许可证此举,我们表示欣赏。达生既不花钱,又有饭吃,许可证真是我们的好朋友。
我们五个人在一个小包间里,空调已经打好了,冷菜也上齐了。我们拿海马打趣,问他身上的伤痕好了没有。我们都羡慕海马,经常被自己美丽的老婆揍一顿,真是幸福不过的事了。海马对我们的话也没有反对,他说,再幸福也不如你们啊。你们那才叫幸福啊。说着,还看一眼小麦。大家心照不宣地笑了。
许可证推门进来了。许可证对我们能照他的安排很高兴,他说,都来啦,包菜,五十块钱一人,你们放开喝,我等会过来敬酒。
达生说话都是挺正经的,他说许总你有事忙事,我们你就别管了。
许可证说哪能呢,等会我过来啊。
菜都是好菜,我们五个人上了一桌海鲜。我们对那盘对虾干特别感兴趣,吃了一盘,我们又要一盘。我们都不去喝酒了。这么好的美味,谁还去喝酒啊,吃吧。海马说,等会吃完饭,我要跟小姐再要一份对虾干,带回家,给小汪吃。小汪最喜欢吃对虾干了,早上喝着稀饭,吃着对虾干,小汪能喝掉半锅稀饭。
海马的话我们信。
一直没说话的芳菲啧啧嘴,说,海马多疼老婆啊。老陈你以后可要学着点。
大家都知道芳菲的话是什么意思。我也没有隐瞒什么,看一眼小麦,小麦脸上也恰到好处地爬上了红晕。
许可证推门而入了。许可证手里端着一杯红酒。许可证酒杯一举,身子一闪,一个身穿红色羊毛衫的美丽的女孩进来了。
这不是江苏苏嘛。
江苏苏站在许可证身边,亭亭玉立。许可证拉过她,说,介绍一下,我爱人,江苏苏。
在座的,恐怕只有小麦和芳菲不认识江苏苏了,我发现,许多人都大吃一惊,都被江苏苏的美丽和气质惊呆了。
许可证继续说,这几位,都是我朋友,介绍一下吧,达生你认识,他到我家去过几次。这位,海马,我跟你说过的,作家。这位,芳菲,晨报主任。这位,老陈,陈巴乔,画家,跟我最铁,你知道的,不用介绍了。老陈和海马都是搞艺术的。这位,小麦。我们都是十多年的老朋友了。来,我看这样,我和苏苏先敬大家一杯,然后苏苏再敬一杯。
我们一起把酒喝了以后,江苏苏开始敬酒了。江苏苏端着半杯啤酒,先敬小麦和芳菲。江苏苏说,我先敬女士啊,你们不要有意见。江苏苏把酒杯,在小麦和芳菲的杯子上轻轻碰一下,声音发出来了,真是奇怪得很,她们三人的碰杯声,都仿佛不一样似的,叮叮的,脆脆的,像在晨雾里,像在露水里,十分的女性化。江苏苏抿一口酒。又跟海马碰一下,也照样地抿一口,跟我也是如此。但是,她敬达生时,达生说话了。达生说,嫂子你不能这样喝酒,这杯酒你得干掉。江苏苏说,我不能喝酒,说着,就望着许可证,那种求援的样子很可爱。许可证说,达生,苏苏不能喝你是知道的,哪天到我家再敬你吧。达生说不行,嫂子一定得喝。许可证说,那我就代喝了吧。达生还说不行。达生说,要代,也不能让你代,你是外人,我带还差不多。达生说,老许,你把酒也倒上,我和苏苏敬你一杯。我和苏苏,祝你官运亨通。要不,你就祝我和苏苏幸福吧。
达生说许可证和江苏苏是外人,说他和江苏苏是一家的。他还要求许可证祝他们俩幸福。达生认真地开这样的玩笑,让我们开怀大笑。
许可证也笑了。许可证可能惦记着他那边的酒席吧,就顺着达生开着玩笑,说,好,我祝你们幸福。
我们在笑声中送走了许可证夫妇。
大家继续开心地喝酒。有人说江苏苏真不错。有人骂许可证艳福不浅。
达生说,我们去不去许可证那边敬酒呢?
海马说,不知道许可证那边都是些什么人,我们去了,怕是配不上,弄不好还扫了人家的兴致。
芳菲说,达生你去还差不多,你是大老板,只有你能够敌得过他们。
达生说算了算了,不去也好。
后来,我们一致认为,不去敬酒比较妥当。一来,那边情况不明,二来,江苏苏在那边,也可能是什么私客。就是说,也许是江苏苏的客人。再说,如果需要我们去敬酒,许可证会来招呼的。
再后来,我提议,下次我请客,把夫人们都带上,海马,你把小汪叫来,达生,我们还没见过你那位呢?是不是像江苏苏那样,也要闪亮登场,让我们大吃一惊啊?芳菲,你那位也要来,再加上许可证和江苏苏,这才像喝酒的。
没想到,我话音一落,就留下话柄了。大家都哄笑我和小麦正好也是一对。
我现在终于结束了无家可归的日子了。苍梧小区小麦的大房子里,让我感觉到了家的温暖和家的氛围。你知道,我此前的状况是,不论有工作无工作,不论有事没事,都处在漂的状态。而现在,小麦让我有了稳定的生活了。生活一稳定,精神也跟着稳定。关于请客的事,几天后,我们又旧话重提了。
在小麦那所大房子里,我盘着腿坐在沙发上,我把烟灰缸放在两腿圈成的小圈子里。小麦看一张港台烂片。她有点蓬头垢面。我们刚从床上爬起来,现在快中午了。这几天我们早上都是从中午开始的。我说,小麦,别看了,你去洗一把,我们出去吃饭吧。小麦说,我不想出去了,你去买点带上来。小麦告诉我她平时也不吃早餐,这些年习惯了。我和她就早餐问题有过讨论。最终,她说,我要减肥。我就没有话了,减肥对于我们周遭的女人来说,真是最充分的理由。这一招能抵挡住所有的问题,就连海马的老婆小汪,都喊着要减肥(她只有九十来斤,却有一米六六的身高),可见肥是多么的让人恐惧。
不知怎么的说到了达生,我和小麦一致说他人出息了,脾气也越来越好,请客数他最实在,开着车也不显摆。说到请客,我就有点惭愧了。小麦大概看出来了,她说,怎么说也该你请大家吃一顿了。我说那是那是,最近吧,我安排时间。小麦说,什么最近啊,就今天算了,我有的是钱,先给你点用用,用完再拿。小麦说到做到,她从茶几的抽屉里拿出三千块钱,说,你先用着。
可我打电话给达生时,达生说他去不成了。我说怎么啦?他说,在医院里,断了一条腿。我说怎么搞的。达生在电话那头轻描淡写地说,出了点小事故,不要紧。我说真的要紧不要紧?达生说,接上了,要得半年才能长好。我说我们去看看你啊。达生说,没事的,有事你忙你的,躺三两个月就能出院了。我说,是不是开车出了事故?达生说,就是一不小心撞到山上了。我说,你是不是酒后开车。达生说,喝了一点。我说,车子怎么样啊?达生说,差不多报废了。我在电话里惋惜了一阵。达生还是无所谓的口气,你知道就行了,别再跟朋友们说了。
我和小麦决定去看达生。同时决定,今晚不请客了。少了一个达生,喝酒也没什么意思。我们都替达生担心,说他生意没有人打理了。说一部车几十万呢。说不知会不会残疾。后来小麦又自我安慰,说他那么大生意,管理体制应该早就健全了,不会有问题。又说再买一部新车,达生也是有这能耐的。
我们在医院门口买了花,小麦说水果就别买了吧,他家水果还不是堆成了山。再说,现在水果都是激素催出来的,也不好吃。
达生躺在病床上,腿上打着夹板,头上也包起来了,连脖子都裹上了纱布。达生看到我们,说,带什么花啊。
我们进去时,看到坐在病床一角的一个女人,正低着头默默地流泪。我们都坐下来了,达生也没有介绍她是谁,我猜想她可能是达生的老婆。小麦嘘寒问暖几句后,就说,达生也不介绍一下。达生脸上的笑容带有苦意。他说,她是我老婆小王,女人见识短,哭哭啼啼有什么用。小王,我朋友来看我了,你给我点面子好不好。我觉得达生对他老婆态度不大好。小麦可能也感觉到了,她转过话来安慰小王几句。小王是个朴素的女人,样子也很善良,三十六七岁的样子,经不住别人的安慰。小麦越安慰,她越是流泪。她头一直不抬起来。她都成一个泪人了。
我们告辞时,小王跟了出来。到了楼梯口,我们让小王回去,她执意要送送我们。都到楼底了,我们看到小王还是泪流满面。我们只好再安慰她。和刚才一样,我们越安慰,小王越能哭,最后都泣不成声了。我们猜想小王一定有话要说。小王终于说话了。这是我们第一次听到她说话。小王说,你们都是达生的朋友,达生出这个事,我们家……完了。你们都是达生的朋友……能不能……达生他不好意思说,也不让我说,达生出这个事……你们都是达生的朋友……
我预感到小王一定有难言之隐。
小麦说,我们跟达生都相处十几年了,你有什么话,跟我们说。
我说,没事的,我们是最好的朋友,跟亲兄弟一样。
小王说,我也常听达生说过你们。达生出这个事,要花很多钱。我们家生活一直都不怎么样,达生又穷大方,要面子。我想,我想,我想跟你们借点钱。要是再不交钱,医院就不让我们住了。
小王终于把话说出来了。她脸都憋红了。我看到她大口大口地喘气。她太累了,这句话能说出来,对她,该是费了多大的力气啊。但是,我和小麦都有点吃惊,应该是大吃一惊。我们一时还没有回味过来。因为在我们的印象里,达生是个大老板,怎么会穷成这样呢?怎么还要跟我们借钱呢?难道他生意没有做好?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
小麦说,花了多少钱啊? 很多……两万多了。
你放心,等会我送钱来——还要多少?先给你两万吧? 不不,不能那么多……
你先拿着,用不完再给我。小麦拉着我走了。小麦又扭头说,我们一会就回。

16 突然有一天,我的小灵通响了。
除了小灵通,我还有一部手机,我会用我的这部手机给小麦打电话,打不通我也一直在打。小麦知道我这部手机。我的手机一直开机,就是在等小麦的电话。我坚持用小麦熟悉的手机给她打电话,万一她哪天开机,就会知道是我在打,她总不会无动于衷吧?
但是,谁会知道我的小灵通呢?
我的小灵通已经好久没有响过了。我看一下号码,一时想不起来是谁。其实,我已经把朋友们的电话号码忘得干干净净了。因为达生、海马、芳菲、许可证,都好久没给我打电话了。在小麦离开后的那段时间里,他们找过我多次都被我拒绝了,他们可能觉得我这个人没有趣味了。
我接了电话,对方竟是许可证。 是你啊?我以为是谁呢,这是你的号码啊?
是,这是我办公室的号,我到报社了,不知道吧? 知道。
知道怎么好久不找我啊? 哪有多久啊。 一二三四个月了。 夸张啊?没有吧。
出来聊聊啊,许可证说,听说你天天窝在家里。 哪是我家啊。
小麦家和你家还不一样啊,你这家伙。小麦呢,回来了吧? 还没,我说,快了。
我没告诉他我和小麦失去联系的真实情况。
我以为小麦在家的。小麦在家就一起过来。
她不在家……到哪里啊?我岔开了许可证的话,我不想在他面前多提小麦。
许可证说,我看哪里也不去了,到我家来吧。 到你家?变样子啦?
也不是,小江说好久没见到你们了,想找你们打打牌。 什么时候啊?
下午吧,下午怎么样?我在家等你们。 还有谁啊?
没有外人——你先定下来,我再找,你看找谁啊? 随便。 行啊,你下午早点过来。
下午你不上班啊?我又问了句多余的话。
我这种班……哈哈哈,见面再跟你慢慢聊。
在走往许可证家的路上,我一直处在兴奋的状态。这时候,我才意识到,这个电话,我是多么希望接到啊。我想起从前曾有过那么一段时间,我们隔三差五地在一起吃吃喝喝,谈天说地,还说这个不行那个不行,还对这个不满那个不满,还对许可证的言行说三道四,实际上,这样的生活,我是特别需要的,也是特别适合我的。许可证能在这时候,让我到他家去打牌、坐坐、聊天、喝茶、吃饭,我内心里,还真有点感激他。
我来到博爱花园小区,来到许可证家。
许可证家我去过,不止一次,至于为什么去的,具体什么时候去的,我也记不得了。我只记得第一次去,和我想象的大致一样,房子很大,三室两厅两卫,装潢既豪华又简朴。
许可证开门迎我,对我很客气,把我让到了客厅沙发上,说一晃就是两三个月没见面了。我说别再夸张了。许可证说前一阵都要忙死了。我说,都忙什么啊?许可证说,都是忙着调动。我说这事哪要你亲自忙啊?许可证说,不行啊,要忙啊,要跑啊,不然……你还不知道,差点完了蛋。我说怎么啦?他说,我到晨报了,给我一个副总编,本来说好提个正处的,可常委会有人不同意,说历史上没有这个先例。老陈你想想,要是平调,我也太没面子了,人家还以为我真想去做媒体的,还以为我被贬了,还以为……反正平调是太没意思了。没办法,我跑啊,找领导啊,人家常委会又不是专门为我开,研究人事又不是天天研究……你知道我费多大劲啊,这才尘埃落定呀,不过还算顺利。我看看许可证的脸色,他对目前这个职务大约还是很满意的。但是,许可证又说,我都上班快一个月了,我把骨头都闲疼了。我说怎么啦?他说没想到晨报真是个好地方,安排我分管广告,其实我一点事也管不了,因为我来之前,有一个副总分管,这两个领导怎么能同时分管一项工作呢?官场和江湖一样,也要讲个先来后到。是不是?我上了几天班,没有人找我请示一件事,后来我也感觉到,我来不来是无所谓的,只管拿工资拿奖金就行了。你看我,是不是脸都捂白啦?老陈,我无聊啊,我知道你也没什么大事,就喊你来陪陪我,晚上我请你喝一杯,喝完酒再打打牌,怎么样?我说,随便。许可证说,今晚我再把芳菲叫来,看我露一手,炒几个菜给你看看。
许可证不知从什么地方搬出来一摞花花绿绿的杂志,什么《服饰与化妆品》啊,《美容与护肤》啊,《恋爱婚姻家庭》啊,《大众菜谱》啊,《时尚》啊,真是应有尽有。许可证说,老陈你看看杂志,这都是我老婆看的,要不就看看电视,听听音乐,随你便,我打几个电话,把他们吆喝来。
许可证打了几个电话,我没有注意他都找谁。
搞定了。许可证说,你看书,我到厨房去,搞几个小菜。 我说要不要我帮忙?
许可证说,要是需要我就喊你。 许可证钻到厨房里去了。
我翻着一堆杂志,觉得许可证真是有办法,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摇身一变,当了副总编了。这可是一个肥差,早就听说晨报奖金很多,普通编辑记者一个月都能有好几千块钱的奖金收入,总编副总编就不用说了。
许可证在厨房里喊我了,他说,老陈,你再看看,再喊两个来陪陪你?
我说,随你啊,我是无所谓啊。
许可证说,要不,我喊张总过来吧,你是不是也好久没看到张田地啦?
我说是,要喊你就喊。 许可证就到客厅里打电话了。
许可证说,我这次调动,张总出力可不少啊,他帮我送礼,出手就这个数。
许可证伸出一个巴掌,在我面前亮一下又翻一下。 我知道,这是十万的意思。
许可证说,够朋友吧? 我说,你朋友都不错。
张总是知道我的,我跟他的关系你也是知道的,我现在是正处级副主编,将来有机会,调到别的单位,就是一把手了,这叫曲线救国,张总可是最知道我的分量了。
你许总除了天转不动,别的没听说还有不能办的事。
许可证对我的恭维话很满意。他在电话里也很开心地说,张总啊,忙什么呢?早上苏苏叫我上街买几条扁担鱼,中午吃一条,晚上你到我家来,我请你吃鱼……什么,就你事多,过来吧过来吧,老陈正好也在,啊?少罗嗦,快点啊!
许可证说的苏苏就是江苏苏。许可证一会儿叫他老婆小江,一会儿叫苏苏,都是十分的亲密。
许可证在电话里跟张田地这样说话,我又想,许可证叫张田地来,也许还有别的事吧?张田地是大老板,亿万富翁,忙得很,我能成为张田地的陪客,也是荣耀的事了。我又想起几个月前,张田地的女友胡月月在医院里看嘴,想起我看到的、听到的关于胡月月的嘴巴的事,还有那个陪在胡月月身边的英俊青年,我觉得富人也有富人的麻烦。不是吗?就是许可证,也遇到潜在的麻烦了——当上了副总编却无所事事,这对一向喜欢争权夺利的许可证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情。别看他表面上无所谓。
许可证就像变戏法一样,弄了一桌子菜。
极品双沟大曲打开来了,白色凯威葡萄酒打开来了,等到什么都收拾好时,张田地敲门进来了。
我跟张田地刚寒暄几句,江苏苏也回家了。
下班啦?许可证对江苏苏说,你看都谁来啦? 都来啦?江苏苏对我们很热情。
江苏苏在放包、解围巾、脱大衣时,眼睛瞟了几次张田地,然后,另有所指地说,张总怎么没把胡月月带来玩啊,我有好些天没看到她了。
张田地说,胡月月身体不大好,在家看电视。
你是怎么折磨人家大美人啦?我家也有电视,让她过来嘛。
月月古怪的很,她哪里都不想去。张田地说。
奇了怪了,江苏苏似笑非笑地说,美人怎么都有个性啊。
张田地也不置可否地笑着。我在一旁,听到他们的话,想,不会还是嘴巴没好吧?
下次再请小胡来吧,许可证也打圆场说,李景德和金中华一会就来,我们边吃边等如何?
张田地说,还是等等好。
我怕老陈急啊,老陈不少天没来我家了,这次正巧来,我拿点好酒给他尝尝。
我到许可证家来,变成了“正巧”。看来,人家请张田地才是真的。可许可证为什么要让我来陪呢?许可证朋友很多,都是有头有脸的人,我算什么鸟啊,不过是一个无业者,连游手好闲都算不上。如果我犯事被枪毙了,宣判书上,在我名字的前边,一定有这样的定语,无正当职业者。
李景德和金中华很快就来了。
吃饭的气氛自然很好,饭桌上并没有谈什么正儿八经的事情。只是对许可证的这次成功调动,表示祝贺。我看出来,许可证和江苏苏夫妇对张田地还是心存感激的,人家毕竟出了钱。我还看出来,李景德和金中华也是帮了很多的忙,特别是李景德,毕竟,他和市领导靠得近。
席间,关于我的话题只有一次,还是因为小麦引起的。
李景德问许可证,怎么没叫小麦和芳菲她们来?
许可证说,芳菲等一会能来,小麦嘛,你问老陈。
我说,小麦她出差去了,要过些天才能回来。
李景德跟金中华他们点点头,如前所述,李景德是市政府副秘书长,对小麦,也不过是随口一问。
怎么样张总,对老许这次调整,还满意啊?李景德迅速转移话题,他的口气里,其实是很满意的。
有李秘书长罩着,我们办什么事不是一路绿灯啊,是不是金主任?
那是,金主任说,他显然也深谙官场之道,关键是这个正处,以后的工作就好做了。
金主任转口又对许可证说,老许你拿稳点,别出什么差错,年把半年,运作一下,调个理想的单位。
许可证说,都是兄弟们架势。
谈到这些话,我就成了一个多余的人,不但插不上嘴,还显得碍手碍脚。
好在,喝酒也快——因为要打牌——李景德、金中华、许可证,还有张田地,都是牌油子,经常在一起打。
打牌时,我知趣地主动往后缩——他们四人正好配上手,我要是不知好歹地往前上,那不是搅了人家的心情嘛。
李景德和金中华配对打许可证和张田地,打的是传统的八十分,暗炒,还带回头望。双方都跃跃欲试,可许可证牌一上手,就叹了气——抓不好,一手破牌。
我在许可证身后相眼,江苏苏在张田地身后相眼,江苏苏也摇头。
许可证和张田地果然出师不利,眼看着人家节节前进,而他们连底也没摸一把。而且,越是抓不好牌,越容易出错。许可证又屡屡出错。在张田地身边相眼的江苏苏常替许可证着急,不时地骂许可证臭牌,没眼色,不会打。许可证在江苏苏的骂声中,更是不知出哪张牌,后来,江苏苏实在不能容忍了,把许可证赶到了一边。
说来也奇怪,江苏苏一上手,牌花就变了,和张田地配合也默契,居然把李景德和金中华打了个顶天立地。
李景德输了牌,有些恶毒地开玩笑说,老许,你看你打什么臭牌啊,你看小江,人家和张总才是一家的。
江苏苏快乐地一笑,说那是。 许可证也很有风度地说,那是那是。
许可证又碰我一下,说,老陈,到我书房来,咱们喝杯咖啡。
许可证的书房里有几个书架,里面塞满了书。我知道许可证喜欢读书,他和海马也聊过读书的心得。我们在一张藤制小几边坐下,冲了杯速溶咖啡。许可证说,往后,我可有时间读书了——这些年,在官场上混,没读几本书,可惜了。
许可证不知是说他可惜,还是说书可惜。
我还想写书——当然,我不会像海马那么笨,我可以以报社为依托,编写几本玩玩。
我随口恭维道,你干什么都行。 我是说真话。
我和许可证在他书房喝咖啡聊天时,芳菲也来了。我听到芳菲在客厅里的说话声,
江苏苏吹她那把好牌,把对方打了个顶天立地。芳菲也像自己得胜一样,开心地笑。
芳菲,到这边来坐。许可证喊道。
芳菲过来了,看我也在,马上就变了脸,说,我正要找你啊,我怎么打小麦的电话一直打不通啊?你们怎么回事啊你们?
我夸张地唉一声。 怎么啦,叹什么气啊。
小麦出差了,到海南那边去了一段时间。我尽量轻描淡写地说。
芳菲盯着我看,小半天,才有些不解地对我忠告道,你要珍惜啊。
在许可证家这样打牌,后来还有几回,人员变化不大,在三缺一时,我也上去凑一局,但多半都另有高手,像我和芳菲这样的牌技,属于初级水平,很少能上场。许可证牌技不错,却也难得有机会,因为我发现,江苏苏牌瘾更大。
这段时间,除了在许可证家喝酒打牌,我不再像往日那样窝在家里发呆或乱涂乱画了。想小麦时,也不再那么绝望和空虚了。我在吃饭的时候,就溜到街上,到小酒馆去喝酒。我是说,许可证家的酒,把我的酒虫勾出来了。就算许可证不请我喝酒,我也常常自己请自己喝。有时候,情绪上来了,我会打电话给许可证,把许可证叫出来。他也不摆架子,从家里摸一瓶好酒,遇到什么小酒馆就钻进去。还有一两次,芳菲也在,我们会哈哈地找一些话来说。芳菲事情多,许可证偶尔也会拿她开玩笑,说她只认识一个领导,说她根本不把他这个分管她的副主编放在眼里。每每这时候,芳菲就冤枉地说,你天天不坐班,谁去请示你啊。再说了,谁都知道,你在晨报,不过是过渡,要不了多久,就会到更重要的岗位上去,就是我们社长,对你也是敬而远之哩。
许可证最喜欢听这话,会得意地说,大家都知道啦!
但是,许可证毕竟社交广,应酬多,而芳菲广告部的业务也忙,因此,大部分时候,是我一个人在小酒馆里喝一杯。
我没有固定的酒店,在街上乱窜,一般是,去过的就不再去。
真的很难想象,我一个人在小酒馆里喝酒,意外地碰到了下棋的海马和达生。
这样的巧事真是千载难逢。我不知道在我旁边桌子上下棋的是这两个宝贝。海马和达生也没有看到孤独喝酒的我。直到他二人因为一手棋吵起来,我才发现这两个家伙。我跟他们大喝一声。我说道,住嘴!你们两个,对,说你呢,海马,达生,过来!喝喝喝酒!
我假装醉态地跟他俩说。 海马和达生被我震住了,进而,欢呼大叫了。
怎么是你啊你这菜鸟!海马在我肩窝里狠狠地捣一拳。
达生也跳过来,他说,我们还以为你失踪了呢。
海马又捣我一拳,是不是从海南刚回来?小麦呢?没把她带回来?
我说我就在海城,哪里也没去。
海马和达生将信将疑,进而都对我没有留住小麦而深表可惜。海马还假驴假马地安慰我一通。我也假驴假马地表示无所谓。
我们两桌并一桌,痛痛快快地喝了一回。
在叽叽哇哇的喝酒说话中,我知道海马已经不在殡仪馆干了,他摆了一个旧书摊,在废品收购店捡些旧书,再在路边卖,赚不了几个钱,不过是打发时间而已,用他自己的话说,赚钱不赚钱,先在行里缠。海马的话,十足的一个小商人了。
在叽叽哇哇的说话中,我们不停地说着我们共同认识的熟人、朋友,我们说许可证,说芳菲,说李景德,说金中华,说张田地,我把在医院看到胡月月的事都说了。胡月月的嘴巴得了那种病,让海马狠狠发挥了一下,海马也够缺德了,他想象过于丰富,说了许多很脏的话,我都后悔不该说这个事了。
17 不久后,我在许可证家听到了一个极其不好的消息,这就是,胡月月自杀了。
那天我在一家小酒馆吃过饭,在街头闲逛,路过一些洗脚店门口时,有小姐隔着玻璃门跟我招手。这些小姐大部分都上很浓的妆,穿很少的衣服,洗脚捏脚都是草草了事,我上过她们的当,那过程,还不如自己拿左脚搓右脚,她们的目的是引诱你嫖娼,赚更多的钞票。我早就不到这种路边店去混了,一方面,我要对得起小麦留给我的银子,另一方面,这种路边店,卫生系数很低,要是惹上什么毛病,就得不偿失了。不过,我还是到一家洗头店去洗了头,让小姐帮我敲了背,然后,决定到许可证家去聊天。
我按响门玲,听到许可证说,谁啊? 是我。 你是……老陈啊,进来吧。
咯嗒一声,电子程控门就开了。 我进门,上楼梯,我想着,要找个话题聊聊。
迎接我的许可证围着花围裙。
我说,老许这是干什么呢?天还没黑,就要做饭啦?这么客气啊?
许可证说,做什么饭啊,洗衣服。
许可证说,你坐,茶几上有茶,你自己泡,报纸也在沙发上,还有杂志,我不陪你了,我要把衣服洗洗。
许可证钻进了卫生间,我听到卫生间里传出泼滋泼滋声。他不是用洗衣机,而是用一双手在搓洗。我就奇怪了,许可证真成一个家庭主妇了,连洗衣机都舍不得用了,是不是不坐班,没有权,没有人给他送礼,学会精打细算过日子啦。
老许,洗什么精贵衣服,要亲自下手啊。
许可证大声跟我说,都是苏苏的小衣服,她不允许我用洗衣机洗,说会把衣服都洗坏了。
许可证现在充当了洗衣机,我觉得生活真是滑稽,能让许可证这样的大忙人不去机关里勾心斗角,不去阿谀逢迎,不去欺上蒙下,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如果家庭日常的生活能够改变一个无所能又无所不能或贪赃枉法的官员的话,让他足不出户做家务不失为一个最好的办法。难道不是吗?听许可证的口气,他对洗衣服并没有一点抱怨,反而有点沾沾自喜的味道。
我先翻翻一本《南北大菜》的杂志,然后又看扔在沙发上的晨报,这是我们自己的晨报,一版是我市领导人出席各种会议的消息,二版是综合新闻,三版是社会新闻,还有娱乐新闻,体育新闻、专刊、副刊、股市什么的。我在社会新闻版上看了一条车祸的消息,又看了一条秃灰蛇咬死一条狗的奇闻,然后,我看到了我市要举办广告招贴画比赛的广告。我被这条广告所吸引,这是市广告协会、工艺美术协会、美术家协会和企业家联谊会等联合举办的一次有奖大赛。我意识到这对我可能有点好处,如果我有心情的话,说不定我也会参加这种比赛的,就是弄个什么奖也不是没有可能。我就把这张报纸装进我上衣口袋里了。
许可证忙完了,也来到客厅,他擦干了手,甩甩膀子,坐到我身边。我注意到许可证的手白白嫩嫩,圆圆乎乎,就像婴儿的手一样可爱。许可证说,怎么样,老陈,过得还不错啊?哎,对了,我有一个发明,搞出来的话,能改变女人的命运。
许可证的话有点兴高采烈,我正等着他说出他的发明,他却头一歪,问我另一个问题了。他说,你说女人的胸罩为什么要洗。
脏了呗。我觉得这个问题太幼稚,许可证肯定还有别的更为重要和有趣的问题。
哪里脏了,是里面,还是外面?或者这么说吧,女人要洗胸罩,她肯定是觉得需要洗了才洗,那么她希望里面干净还是外面干净?胸罩和裤子不一样,裤子外面是给人看的,脏了肯定不行,而胸罩,外面一般是不会脏的,即便多日不洗,即便是外面脏了,也没有别人看见,还有一层衣服隔着。我觉得,如果胸罩只用一天,特别是在夏天,身体出汗多,外面并没有脏,而是里面贴肉的部分更需要干爽、透气,这才是女人洗胸罩的主要原因。要是有一种胸罩,有好几层,被汗湿了一层,就把那一层揭下来,再湿一层再揭一层,揭下来的这一层,可以是一次性的,也可以是可洗的,就是可以再利用的,那就省去天天洗胸罩的麻烦了。老陈你说,我要是发明这样一种胸罩,我就能改变女人的胸脯了。
许可证的话把我惹笑了,他对这个问题应该是考虑很久了。
你笑什么老陈,你不知道,我天天给苏苏洗胸罩,累死了,那个小东西不好洗,里面还带钢丝,还有海绵,还有搭扣,我就琢磨着,要搞一个发明,申请专利,把胸罩设计成多层次的,就叫多层胸罩,可以免去许多人力物力,减少劳动成本,增加工作效率,一举双得,一石三鸟,我还可以拿到一笔可观的专利费。
我说,你这个主意倒是个好主意,但是有一个问题,胸罩是随着女人的胸部形状制成的,胸罩一旦多层,体积势必会大,要是一天揭去一层,就是一天比一天小,如果女人穿这样的胸罩,星期一是一双丰满的大Rx房,等到周末,就变成一双小Rx房了,这太搞笑了,你应该找谁先试验一下。
这个问题,应该可以解决吧。 我真的觉得许可证很搞笑。
许可证又很认真地想一想,说,这倒也是,女人的Rx房,要是一天比一天小的话,谁都不答应。
许可证又拿起腿边的杂志,哗哗翻过,又扔到一边,然后,又把杂志拿起来。我还以为许可证还在考虑胸罩问题,谁知,他话题又转了个大弯,他说,老陈我最近考虑准备写一本书。许可证欠欠屁股,向我跟前靠靠,继续说,你不知道老陈,我这个工作,好不好呢?确实不错,可是,看来一时半刻还要在晨报耗着,常这么闲下去,也不是个事啊,我身上的肉天天酸不拉叽的,就是闲出毛病来的。我琢磨着,我吃了这些年,该吃都吃过了,倒是不太讲究,可苏苏馋嘴,常让我给她弄点好吃的,我琢磨了不少道好菜,绝对比这些破杂志上的菜要好吃——我想编一本书,说是菜谱也行,体现我们海边特色的,说不定能弄出什么名堂来。
许可证等着我对他的话喝彩,可我思想开小差了。我想着,许可证要发明新式乳罩,真亏他能想出来。
许可证说,今晚上我搞一个焦炒鱼条你尝尝,这道菜,我前天弄给苏苏吃了,苏苏赞不绝口,昨天中午还专门请了张田地来尝尝,你猜张田地怎么说,他说吃遍了本市的大小菜馆,我这道菜数第一!
我说,好啊,我还没吃过焦炒条鱼呢。
不是焦炒条鱼,是焦炒鱼条,这名字是苏苏和张田地一同想出来的,这样吧,我把张田地再叫过来,让他再参谋参谋,进一步完善这道菜。
许可证打电话给张田地。两句话没说,许可证就面色紧张了。
张总你慢点说……唔……唔……我晓得了……晓得了……
许可证放下电话,说胡月月出事了,在医院住着,我去看看她……你要不要去?
怎么啦? 自杀。
胡月月已经度过危险期了,她此时正在一家部队医院的急诊区打吊水。胡月月脸色苍白,她微闭着眼,似睡非睡的样子。
张田地守在她身边。张田地也脸色苍白,另外还有一脸无奈和焦虑。
我和许可证是打的去的。从张田地断断续续的话里,我大致知道了胡月月自杀的经过。胡月月采用的是最笨的割腕自杀。当时,张田地正在连徐高速的一个桥梁工地,他好像有某种预感,打电话回家,电话不是没人接,而是忙音。张田地就驾车往家里赶。在张田地回家途中,他还不停地打电话。家里的电话依旧忙音。张田地打胡月月的手机,胡月月的手机关机。
张田地家住在临海的一幢高级别墅区里,等他用最快的速度赶到家里时,胡月月已经血流满地了。
幸亏张田地家附近有一所海军医院,经过及时救治,胡月月并无大碍。
看来,张田地遇到了不小的麻烦。我似乎能隐约知道张田地家的麻烦。胡月月的自杀,可能与爱情有关。也许呢,问题并不简单。并不仅仅是因为爱情。但是,我敢肯定,许可证一点也不知道胡月月自杀的原因。关于我在医院见到胡月月看嘴的事,关于我在医生那儿听到的片言只语,关于我看到的和胡月月一起哭泣的男青年,我都没有对许可证说,也没对别人说,除了海马和达生之外,我一点口风都没露。我知道这些都是张田地的隐私。我相信,张田地也不会把自家的隐私透露给许可证的。
许可证和我,都不知道如何安慰张田地和胡月月。我们只能说些不着边际的话。而且这种不着边际的安慰之言也不能说得太多,太多了,就有虚假的成分了。其实,这种时候,我们最好什么话都不要说。张田地对我们的话并没有表示感谢什么的。胡月月呢,甚至对我们的到来都没有好感,她眼皮都不抬,就是说,她看都不看我们一眼。我想,胡月月并不是羞于见到我们,也不是怕说什么。胡月月心里有数,她丰富的内心里,该有着怎样的波澜啊。也许这种时候,无论对张田地还是对胡月月来说,他们都是需要冷静的。
只是,胡月月为什么自杀,让许可证百思不得其解。许可证也未能超凡脱俗,对于胡月月的自杀充满了好奇,他再三说,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啊。有什么事不好商量啊。许可证的言外之意是,让他们中的随便一个,把自杀原委说一遍。可张田地和胡月月就像约好似的,都闭口不谈,守口如瓶。
18 自从上次我在小酒馆里和达生海马不期而遇后,我们又常在一起了。
我们下棋,吆五喝六的,我们喝酒,说些不三不四的话。无论是下棋,还是喝酒,都是快乐的。
达生就曾问我,许可证这家伙,怎么样啦?好久没听到他消息,还怪想的。
你想他啊?海马说,没搞错啊你?
我说,许可证啊,很好啊,他要高就了,现在是过渡时期,变化大了,想开了,跟我们一样,无所事事,吃吃喝喝,散混了。
海马说,他也不请我们喝酒了。
我说,你和达生,哪天和我一起,上他家去闹闹,看看他老婆,喝他家好酒。
达生说,算了吧,物以类聚,我们配不上跟他玩啊。
达生自从冒充大老板,自己出自己的洋相后,很是自卑,可我们并没有小看他。我就半真半假地批评他要把心态摆正。
海马也说,我们就是去喝他的酒,他家那些好酒,都是腐败酒。我们喝酒是帮助他,万一将来双规了,家里抄出价值几十万元的酒,不是罪加一等?我们去喝酒,把他家的酒都喝得底朝天了,他高兴,我们也高兴,这叫双赢。
这一阵,对于我来说,生活开始有了乐趣。我已经基本从小麦失踪的阴影中摆脱出来。我到许可证家去玩玩,喝喝酒,聊聊天,听许可证描绘他的那些宏伟蓝图。或者呢,我到海马的旧书摊上下下棋,翻翻旧书,看看大街上来来往往的男男女女,说些浑话、段子,台海局势,国际关系,日子飞一样地快。
有一天,我接到芳菲的电话。 芳菲能给我打电话,让我心里一喜。
芳菲说,怎么回事啊老陈啊,听说胡月月出事啦? 我说,你好芳菲。
芳菲说,好什么啊,一般化……你也不对我说一声,我好到医院看看啊,许可证也真是的,他也不说,要不是江苏苏对我说,我还不知道……我想到张田地家去看看胡月月,你能不能带我去?
你要去看胡月月? 是啊。
我想说算了,但,话到嘴边,我又改口道,我也找不到他家啊。
那怎么办啊?你们没去看过啊? 我是陪许可证到医院看了。
噢,那算了,不麻烦你了,我打张田地的电话吧……好久找不到你了,都忙些什么啊?
我还能忙些什么,散混啊。 少给我来这套,什么散混啊?谁不是散混啊?
对芳菲善意的批评,我是乐意接受的。芳菲能给我打电话,我想,她一定有什么事情。
有事啊?我说。 她果然说了,好久没在一起吃顿饭了,你能不能约约他们?
他们是谁? 还有谁啊,达生啊,海马啊。 行啊,我一定把他俩请到。
小麦有消息没有?芳菲突然说。 还……没。
不要急,她会跟你联系的。芳菲试图安慰我。 怕是……真是太怪事了。
老陈你真的莫急,再耐心点,我了解女人的……她不会忘了你……
那又怎么样呢?我是担心。 我不想把我对小麦不祥的预感说出来。
对了,我倒是想啊,小麦都失踪这些天了,你为什么不到公安局去报案?
我哼哼着笑两声,我倒是没想过这个问题。
芳菲说,你们男人啊,真不讲良心,一个大活人失踪了,就这么不急不问。算了,不能跟你们这些人谈感情了,说好了,咱们找时间吃一顿啊。
我对芳菲的话有些不满,凭什么说我不急不问? 好吧,我错了,我请你吃饭。
不吃。 我请也不行啊?不给面子啊。
我本来就没有真生气,听芳菲在电话里讨饶,便说,那我就给你一回面子吧,对了,你不是要看胡月月吗?你把许可证找上,让他领你去。
芳菲说,不找他了。 怎么啦?
没什么啊,跟他不是常见面嘛……再说了……有时间我单独跟你说。 好像有什么嘛?
芳菲说,没什么就是没什么,你老陈也怎么啰嗦啦?我想喝酒,就今晚,我想找谁就找谁,你帮我找找达生和海马,我把他们手机号弄丢了。我就是不带许可证,行了吧?
行啊行啊,芳菲还真厉害了,我一句话,让她呱呱叽叽说了一通。
麻烦你通知他俩。
不过这两个家伙现在厉害了,天天不是下棋,就是喝酒,请他很难的……我一说是你芳菲请,他俩谁个敢不去?
芳菲没接我的话茬,而是说,晚上咱们去吃自助餐吧,三十块钱一个人。
行啊,你说个地点。
晚上五点半,咱们早一点,到小聚聚饭店,这家的山马菜叫蕨菜啊,都很新鲜,我特别喜欢吃,好不好啊?
就这么说定啦。
此时,我正在海马的旧书摊上。我以为我在和芳菲通电话时,达生和海马能听到的,谁知这两个家伙下棋的注意力太集中了,我的话就像风一样从他俩耳边溜走了。
挂了电话以后,我想,芳菲决不是仅仅是为了喝酒。她说不定有别的事找我们。芳菲能有什么事呢?
我想把芳菲的请客的电话内容,立即跟正在下棋的海马和达生说。这两个家伙可能是大龙互相绞到一起了,正全神贯注地盯在棋盘上,头都挨到一起了。
你知道,海马已经不在殡仪馆做烧尸工了。不是海马不想干,海马干什么都无所谓。海马干什么,心里都装着文学。关键是小汪不愿意。小汪说他天天身上有一股死人味,她受不了,再像这样,她就要跟海马离婚。海马可离不起婚。他也相信小汪说的是真话,因为自从他干了烧尸工这个职业后,小汪已经好几个月没跟他做爱了。这可不是好兆头,正是如狼似虎的年龄,时间长了不做爱,等着他的,不是招来第三者,就是小汪去做第三者,最后只有离婚一条路了。海马既然离不起婚,只好再次让自己失业,再次回家专业写作。海马从前什么都写,小小说,诗歌,散文,散文诗,还有一些四不像的文体。现在,海马不写小小说了,他觉得写小小说精气神跟不上。他也不写诗歌了,写诗的激情已经荒芜。海马现在是一心一意写散文了。海马说这是一个散文的时代,只有散文才能有市场。他跟我算过一笔账,说全国有多少家晨报晚报吧,少说也有五百家,每家晨报或者晚报都有副刊,副刊上全发表散文,所以,散文的需求量很大。可是别人的散文有市场,海马的散文没有市场。海马的散文,就连本市的晨报晚报都上不了。海马把写出的散文,一篇一篇拿给小汪看,可以说,每一篇都感动了小汪,有好多篇,都让小汪潸然泪下。可海马把这些散文一篇篇投出去,连一点动静都没有。有一天,小汪在旧书市场闲逛,看到一本非常喜欢的散文集,一打听,要五块钱。这是一本1983年出版的书,定价才五毛八。小汪就把这本书买下来,送给了海马。小汪的本意是,让他学学人家的散文。可阴错阳差,这事提醒了海马,海马觉得搞旧书有利可图,可以尝试做做看。就这样,海马以家里的藏书做基础,开始做起了旧书生意。没想到还不错,不但可以养家糊口,还可以调剂不少好书看,增加自己的文学修养,真是一石双鸟。关键是,小汪对他也是持支持的态度的。
达生是海马找来玩的。海马摆了旧书摊以后,心里发闲,就打电话找来达生。两人就天天下下棋,打打闹。临近中午时,就把书摊扔在一边,请邻摊帮着照看一下,跑到小酒馆里喝酒,有时候,把棋带进小酒馆里,在小酒馆里还要下一盘。
海马摆旧书摊,可以说方便了我和达生。我如果不到许可证家玩,我腿一抬就过来了。达生更是如此。达生什么职业都没有,生活来源据说是靠他老婆小王帮人家做家政的一点收入。所以,这里就成了我们三人常常聚会的地方。
我棋瘾并不大,棋艺却还可以,是在开发区练出来的,早先能跟业余三段下个平手。海马和达生知道我下棋厉害,便把我也拉进来了。我重新下棋,一摸棋子,状态很快就出来了。
达生和海马依然不是我的对手。下过棋的人都知道,对手太弱,会感到没意思,这样一来,我就有高手寂寞的感慨,不想跟他俩下了。不但我不想跟他俩下,就是他们俩,也躲我了,毕竟,常输也不好玩。如此这般,在很多时候,我成了摊主。因为摊主海马忙着和达生下棋了——臭棋和臭棋较上了劲。
既然我坐在书摊上人五人六,买书什么的,我就全权代理了。多的时候,海马一天能有三四十块的收入,少的时候,也有十块八块的。
海马乐于做这个工作,更乐于请我们到小酒馆喝酒。从前,达生冒充大老板,请我们喝酒,菜都是好菜,酒也是好酒。现在不是这样了,现在我们不是在路边的大排档,就是在不起眼的小酒馆,菜是随便的,一个水煮花生米,一个凉拌黄瓜就行了,最多再烧一个萝卜粉丝。酒就更无所谓了,四块五一瓶的绿沟大曲,就把我们打发了。我们三人一瓶酒,平均倒三大杯,每人一杯,正好痛快。当然,有时候,我也请他俩。我仗着小麦给我的钱,就到稍微有点档次的馆子里请,达生和海马都骂我是鸭子,赚人家小姐的钱。狗嘴吐不出象牙,我对他俩的话不置评论。
芳菲突然打来电话,要请我们喝酒,真是一个好消息(至于芳菲要谈什么事情,自然没有喝酒重要了)。我看一眼下棋的达生和海马,这两个家伙根本不知道要有好酒喝了,他们要是知道了,说不定就把棋推了,说不定要欢呼雀跃了。
谁知这两个家伙一点不领情。听了我的话,海马说,还是我们三人配在一起玩,跟一个小女人,喝什么酒啊。
达生也说,要是没有大不了的事情,我们就不去了。
我说,芳菲还可以啊,她说不定有事请我们帮忙呢。
海马说,那就更不去了。她有事就想到我们,没事就把我们忘啦?除非她把我的作品拿几篇到晨报上去发发。
达生也说,有事我们就更不能去了,我们这种人,还能帮什么忙啊。
对这两个家伙的话我表示反对。我觉得,芳菲确实很忙,她跟许可证和李景德、金中华、张田地这些人不一样,她赚的钱都是干净钱。她跟那些人应酬,是工作需要。她不跟我们玩,也是需要。她如果常跟我们这些社会闲杂人员在一起,就不正常了。芳菲天天忙钱,天天和人打交道,天天跟形形色色的人斗智斗勇,稍有差错,就会酿成损失,可以说精神处在高度紧张状态,哪有时间玩啊。我把我的意思跟达生和海马说。他们两人还在一心一意下棋,对我的话充耳不闻。我就换了种说法。我说,去不去随你们啊,自助火锅可全是好吃的啊,不吃白不吃,吃了也白吃,反正,我是要去吃的。
这两个家伙大约还是经不住诱惑,半推半就的,算是答应了。不过海马跟我挤挤眼,说,你老实说,是不是又打芳菲什么主意啊,你们俩从前就眉来眼去的,现在又勾搭成奸了吧?
达生也抬头望着我,说,我看像,老陈这人天生有艳福的。
你们就是嘴上解馋,去不去随你们啊。
芳菲的打扮很让我眼睛一亮,她穿了一件奶油色衬衫,是小翻领、短袖的那种,裙子更有意思,是丝质的带几何图案的筒裙。没想到芳菲的体形保持得这么好,这身衣着,不经意间,露出成熟女人的柔美风情。我还发现,和冬天时相比,她的皮肤更细腻了。她把短发染成酒红色,人更显得精干。她站在小聚聚饭店的门厅里,看到我们了,挥手跟我们招呼。我听到海马嘟囔一句,这小女人越来越滋润了。
芳菲用了句美式招呼,嗨哎——
我们没跟她嗨哎,我们都是一副穷酸相。倒是一直正经的达生,说了句让我们忍俊不禁的话。达生说,芳菲啊,我都要认不得你了,我看你怎么像这家饭店的领班啊?下次我们来吃饭,你来结账啊。
我们都笑了。 坐下来以后,海马说,人呢?
芳菲说,没有啦,就我们四人,小聚聚嘛。
有服务员给我们每人上一个小火炉,我们乐乐哈哈地夹菜去了。海马夹了只泥鳅,泥鳅一挺,掉到地上了。海马就没有再去夹泥鳅。芳菲说,海马,你应该多吃泥鳅,这东西大补,海马也没谦虚,说那好,我就来一盘。
气氛还不错,看不出来芳菲有什么事情要我们帮忙,说话也离不开这半年来的是是非非,大部分都是说她自己的事,而且无一例外地围绕着晨报的广告部。她说,我们听。芳菲还知道海马摆了旧书摊,还知道我们常在旧书摊上玩,知道我们下棋啊,神吹啊什么的。但是,说到许可证的时候,芳菲就来情绪了。芳菲说,你们不知道吧,许可证又要高就了。
我们都假装吃惊的样子。 芳菲说,你们真不晓得啊? 不当副主编啦?我说。
副主编太委屈他了。 到哪里啊? 正在活动,他们说叫运作。
不知哪个单位要遭他黑手了。海马期待地看着芳菲。我也想听芳菲能说出个头绪来。
差不多是国土局……要不就是房产局吧。 厉害!
他有办法——怪不得这几天没叫我上他家喝酒,忙大事啦。我说。
达生说,许可证也真不能搞报纸,他做官还差不多,搞报纸这种事,至少应该有点文化的人,或者有点文化品位的人才能做。让许可证去搞报纸,咱们市的老百姓是要遭殃的,不知道会看到什么样的消息了,我估计啊,除了日期是真的,别的什么都是假的。
海马说,许可证去当总编?乖乖,许可证要是能当总编,我海马也能干。
芳菲说,不是总编,是副主编。 海马说,我就分不清主编还是总编。
随便你叫吧,不过他马上就要不干了。
海马还是心有不甘地说,副总编也不得了啊,他要是不当副总编,我干脆去当副总编得了……
芳菲也开心地说,好啊,就这么定了。
达生又很实际地问一句,许可证要走,是不是提拔啦?
芳菲说,没有,算是平调吧,不过他这一调动,可是主持工作啊,那就差距大了。
有多大? 太大,一个是说话算数,一个是摆摆样子,你说呢?
海马说,许可证这家伙,老奸巨猾啊。
达生说,海马,趁许可证还在报社,你能不能找找他,发表你几篇文章?
算了吧,我去找他,亏你说! 芳菲说,他现在也不管事,谁的忙都不肯帮。
我不信。达生说,他不是帮你拉了不少业务? 我注意到,芳菲轻轻地叹息一声。
芳菲不再说话了,她用筷子在她面前的小火锅里挑起一根金针菇,把金针菇夹到小盘子里,并没有吃。芳菲的脸上也渐渐失去了明快的光泽。我感觉到,芳菲对许可证有种难言的苦衷。达生的话不错,几个月前,芳菲在广告经营上,是得到许可证的不少帮助的。许可证帮她请了不少要害部门的头头脑脑,做了几百万的广告,我听说,许可证也拿了不少稿费。许可证到了晨报之后,芳菲也常到许可证家去,芳菲还是想利用他的老关系,多做些业务的,今天这种反常的情绪,个中原因,我就不得而知了。
达生说,应该叫许可证也来啊,我们好久没看到这家伙了。
芳菲说,今天就算了吧。今天我没想叫他。要是叫他,他也能来。唉,你们可以多找他玩的,可以多敲他几顿。
海马说,他不会不理我们吧? 不会吧?我说。 不会。芳菲说。
在达生和海马去夹菜的时候,芳菲又问我和小麦的事。
我告诉芳菲,我们都小半年没有联系了。
芳菲小声地对我说,有件事很奇怪,我一个朋友,是以前做广告认识的,叫朱红梅,她认识小麦,她也是许可证的朋友,她说前几天见过小麦的。我不相信,怕她认错了人,她说绝对没错,她说她当时是和许可证在一块的,在步行街附近,许可证也看见了,他们想去和小麦打招呼,可小麦在人群里一闪,就不见了。这事我也不大相信,小麦要是回来了,能不去找你?何况你还住她的房子呢。你最近,真的没看到她吗?
我摇摇头。 芳菲又说,真奇怪。
我感到更奇怪。小麦如果真的回来,她能不找我?
芳菲的这个消息,让我一晚上很不安。我借故上洗手间时,又拨打了小麦的手机,对方还是电脑小姐的声音:你拨打的手机是空号,请查询后再拨。
19
我们从小聚聚饭店分手后,海马和达生大叫着要下棋,他们对某盘棋还耿耿于怀,达生说要是在三路上小尖一手,他就铁定赢了。海马说你小尖也没用,正好让我包了。达生说,你包不了,我虎上了。海马说,我刺呢?海马说我连。达生说,我拐头。海马说,我一路压过去……他们吵吵闹闹下棋去了。
我回到苍梧小区338幢303室,这儿就是小麦留给我的大房子。小麦来过海城了,可她没有来找我。对此我不太相信。可我又找不出理由不相信。
我给许可证打电话,证实此事。许可证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步行街上那么多人,也许认错了人。许可证的话有些轻描淡写,似乎到此为止了。但是我没有急于挂断电话,我想,如果有机会,我得问一问那个叫朱红梅的女人,是她先看到小麦的。她描述的,应该基本准确。我便说,你把朱红梅的电话告诉我吧,我想再问问她。许可证说,问她干吗?我说,我听芳菲说你们是很好的朋友,她那天也看到小麦的。许可证紧张地说,什么很好啊,芳菲乱说了,芳菲是怎么说的?我说,芳菲没说什么,她就说朱红梅看到一个很像小麦的女人。许可证说,怕是她也不大知道吧,她是怎么认识小麦的我都不知道,她要是知道什么,要是知道小麦回来,会对我说的,我和朱红梅不是什么好朋友,我们是同学,芳菲最能来事了,不过,许可证又说,小麦就是回来也不奇怪,你说呢老陈?老陈其实你也不要太多想,有些事情,说不清楚,顺其自然吧。就是回来了,人家要是不找你,你又能有什么办法。
我不知道许可证的话是什么意思,他的话肯定没道理。他是不是对小麦还心怀芥蒂。可我还是不甘心。我感觉到,小麦的神秘失踪,肯定是有某种原因的。她的悄然返回,也是有着原因的。我还感觉到,小麦似乎就在我的周围,我仿佛都感受到小麦的气味了。
我给许可证打完电话,觉得还有事情要问他,想一想,是关于他调动的事。但是,电话打通后,我又不想说了。我只是说,等哪天有空,我和达生海马,到你家喝酒去。许可证说,好啊,到时候我露几手。
我没有把今晚芳菲请客的事对他说。但是,我突然想到,他还没把那个叫朱红梅的电话告诉我。我说,还有啊,我想跟你要朱红梅的电话号码,你知道吧?许可证说,什么事?我说,还是小麦的事啊,她说不定真的看到小麦呢。许可证说,你等一下,我查查啊……朱红梅的电话是,2102618,你问问看。
我立即拨通了朱红梅的电话,自报姓名,并说是许可证的朋友。
对方很热情,说有事啊? 我开门见山地说,你前几天看到小麦啦?
对方说,怎么啦?她欠你钱啊? 我支吾着。
不会吧,小麦不会欠债的,她那么有钱,你是……
不是,我说,我跟她是朋友……一起做过生意的,她说去海南了,我找她好久都没有找到她。
对方说,是朋友还能不知道她干什么去啦? 是啊……只是一般朋友嘛。
对方说,那天我倒是看到小麦了,不过也不一定,我说是她,许可证说不可能,说小麦上海南去了。
许可证也看到啦? 听许可证一说,我也怀疑了。
我有些失望地说,你怎么不追上去看看,你至少应该喊她一声啊。
对方说,我跟她是在美容院做美容时认识的朋友,来往也不多,只吃过一次饭,我那天只是看一个背影像,随便说说的,谁知道许可证也认识她,我就不想喊她了。怎么?你们都那么关心她啊,这倒让我感到好奇了。
我知道这个电话再通下去就没意思了。我说,那好吧,谢谢你了。
我刚挂了电话,芳菲的电话就打来了,她说怎么回事啊,你电话老是忙音。
我说我在打电话。 芳菲说,和谁通电话啊,那么长时间。 和许可证。
芳菲说,怎么啦,听你口气,好像不高兴啊。 也没什么。
我请你坐坐吧,你到耶士咖啡馆,我请你喝咖啡。 我猜想芳菲还有话说。
芳菲搅着咖啡,果然说了,刚才当着达生和海马的面,我没好说。
什么事这么严重啊。
芳菲说,许可证太差了,他请我上他家去吃饭……老陈你弄那种眼神看我干什么啊,许可证可没把我怎么样……他太阴暗了,他跟我打听社长的事。我一开始不知道,还以为是随便聊聊,谁知道他想搞弄搞弄社长。
你不是说他要调到国土局吗? 当着达生和海马,我不想说真话。 他想当社长?
你知道我们晨报的情况,社长还兼党委书记,负责党政全面工作,在报社,可是一手遮天啊,谁都想当社长。许可证表面呆在家里老实,对外放风,说要过渡到这个局那个局的,实际上,他背地里却在整人家社长的事。这年头,只要是一把手,谁没有点事啊,许可证在官道上跑这些年,他当然知道了,他套我话,让我出头,让我打听社长的软肋,我差点上他当了。
你没上当就好。
好什么好啊,许可证是有意想害我,单位人早就传开了,说我是许可证的人,说我就是许可证安插在广告部的一颗定时炸弹,需要引爆的时候,就适时地引爆,把社长炸得尸骨无存。
芳菲把声音压在喉咙里,我为了听清她的话,只好伸长了脖子。我看到芳菲单薄的嘴唇,还有洁白的牙齿,就连她的睫毛也一根根清晰可见。咖啡馆的灯光永远都是那么暧昧。我和芳菲近在咫尺,我都闻到她嘴里淡淡的气味了。芳菲继续说,单位的谣言多了,就像你刚才那眼神一样,怪里怪调的,还说我跟许可证有一腿,老陈你知道,许可证算什么玩意儿,我跟他,嘻,真是笑话。
芳菲能跟我说这些体己话,我觉得芳菲还是信任我的,这说明,若干年前的那场误会,芳菲已经淡忘了。她已经把我当成她的好朋友了。不然,芳菲完全没必要跟我说这些。许可证刚到晨报不久,按说他还没有资本跟社长较劲。不过,从侧面迂回,试试社长的力量,也是有可能的。芳菲是广告部主任,和许可证确实也称得上朋友,她首当其冲,也是不算奇怪的事。只是芳菲对我的信任,让我心里多了一些另外的想法。我得好好为芳菲着想才对。
芳菲,你现在处境有些微妙。我说,许可证真像你说的那样,你要当心,不要让别人给利用了,这对你并没有什么好处。
芳菲说,我知道,不过我找社长谈了,我想调到日报去搞广告。
换一个地方也不错,我说,社长同意了吗?
社长说要研究一下。不过到日报那边并不难,都是社长说了算。
然后,我们沉默了一会儿,不说许可证也不说晨报的事了。我们开始说一些别的话。我们什么都说,电影,电视剧,明星;减肥,瘦身,跳操;小鸟,天气,动物世界;时装,美容,化妆品;早餐,大米,菜市场;西瓜,水果,鲜奶;脚气,男人,青春痘;生日,情人,自杀……说来奇怪,我们对什么话都感兴趣。芳菲一说一大套,我也突然变成了无所不通的全才。我们已经忘了别的事。我们沉浸在我们自己的话题里。芳菲不时地笑,或浅笑,或哈哈大笑。甚至,我们还各自讲了好几个笑话。芳菲还拿出手机,给我看她那些朋友发给她的黄色短信。这些信息都是聪明绝顶,黄而有趣,趣而带色,能从这些短信里看出大智慧来。我让芳菲把这些短信发点给我。芳菲说不行,芳菲说等以后有好玩的,发给你。
直到很晚了,我们才离开咖啡馆。 分别时,我突然有些依依不舍的。
回家的路上,我想,芳菲今天(应该是昨天了,现在已经是凌晨三点钟了)请我们吃饭,就是为喝咖啡做铺垫的。她为什么要请达生海马和我去吃自助餐?而且并未谈什么要紧的事。喝咖啡也没有什么充足的理由。因为芳菲跟我说的关于许可证的话,也是可说可不说的。最终,是我们后来的长达几个小时的闲聊,这才是芳菲愿意的。
回到家里,我还兴味盎然,有一种作画的冲动。屋里已经被我弄得乱七八糟的了,到处都是画,墙上的,地上的,桌子上的,大部分都是半成品,有的只在画纸上勾几笔,有的已经具备了画的雏形,当然,还有那幅半成品的小麦的肖像画。从这一大堆半成品的画中,能看出我当时的心境,我可能没有一刻的安静来画完一幅完整的作品。我虽然长时间地呆在画前,心态很可能都处在一种飘浮的状态。我伫立着,在我的四周,飘荡着油墨、水彩的香味。我找了一枝画笔,在一幅静物上涂几笔,这是我准备参加市里画展的作品。画面主体是一杯红酒,灯光把红酒打上了暗影,在酒杯的四周,不规则地放着三瓶酒。奇怪的是,这三瓶酒的颜色和杯子里的不是一种,它们和酒形成一种游离的状态。对这幅作品,我是一点把握都没有,就像我无法把握我的生活一样。
我又在小麦的肖像画上画几笔,自然也是不得要领。小麦回来了,这是真的吗?小麦要是真的回来,她能不到家里来?她能忍心不跟我联系?
我扔下画笔,走到窗户前,想起那个叫朱红梅的女人,她能看到小麦,也许并不是无中生有吧?那么,万一哪天我也在街上看到小麦呢?
就在这时候,我看到在我们小区的水池边上,站着一个人,站在那棵迟桂花的树下。在她周围,还有别的一些树,路灯把那些树弄出混乱的暗影,也让那个人模糊不清。但我还是看出来,那是个一袭黑衣的女人,似乎正在向我的窗口眺望。我心里一阵紧张,莫非真的是小麦?
一袭黑衣的女人在树影里徐徐移动,身影忽明忽暗,最后消失了。
我感到毛骨悚然,心里突然害怕起来,因为她的体形确实像小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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